一只粗糙如树皮的大手落在赵彻发顶,力道轻柔却带着沧桑。
在这群命悬一线、只盼寿终正寝的老人眼里,孩童的生机是他们灰暗生命里仅存的亮色。
黔在一旁轻笑,试图打破僵局:“陛下巡游时于横水之畔拾得此子,视若珍宝,特意送来些心意,还望老卒们收下。”
言语间尽是委婉,但那份拒绝的态度却如磐石般坚定。
屋内寒气逼人,炉中的炭火奄奄一息,温度骤降。
一名老卒起身添柴,捧回一堆黑乎乎的块状物投入炉中。
然而,预想中的烈焰并未升起,反而是一股浓烈刺鼻的黑烟滚滚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屋舍。
呛人的烟雾中,众人连连咳嗽喷嚏。
赵彻本未在意,直到那股特殊的气味钻入鼻腔,记忆深处某段尘封的画面骤然清晰——那不是木炭燃烧的味道,而是后世常见的蜂窝煤气息。
一氧化碳!致命 !
求生的本能驱使下,赵彻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扇,寒风裹挟着新鲜空气呼啸而入,迅速驱散了室内的毒烟。
老卒满脸尴尬,搓着手解释:“山后捡来的‘石涅’,烧不起来,烟气大,见笑了……”
其实,先秦时期已有煤炭踪迹,彼时称之为“石涅”
,多用于制墨或点缀,因未经处理杂质过多、火力微弱且烟熏火燎,从未作为主要燃料普及。
世人取暖冶炼,依旧依赖珍贵的木炭。
“老伯,这石头从哪来的?”
赵彻目光灼灼,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能像垃圾一样随意丢弃在山野,说明此处必是露天富矿。
“后山到处都是,没人要,只能当废石捡回来凑合。”
老卒憨厚一笑。
赵彻眼神微眯,敏锐地捕捉到了改变时代的契机。
“这东西真不能烧?若是加工一下,或许能抵得上木炭呢。”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炼焦技术与简易蜂窝煤成型法。
直接引入高科技过于突兀,但利用现有条件改良燃料,解决这群老兵的生存困境,既稳妥又必要。
毕竟,煤炭与木炭最大的区别,在于其高密度的能量储备与可塑性,只要去除杂质,这便是照亮大秦黑暗的一束火光。
原以为木炭是取暖首选,殊不知这未经筛选的原生煤炭,因结构致密、孔隙闭塞,燃烧时极易缺氧熄灭,且黑烟滚滚,呛人肺腑。
若想彻底释放其热能,唯有改变形态——将其重塑为蜂窝煤。
那密密麻麻的孔洞,并非装饰,而是人工凿出的“呼吸通道”
。
它们极大增加了燃料与氧气的接触面积,让沉闷的黑石也能如木柴般热烈燃烧。
大秦缺的是高炉炼焦的重工业基础,却绝不缺这种利用物理原理助燃的民间智慧。
虽然这玩意儿除了烧火取暖,无法用于冶炼钢铁,但于黎民百姓而言,却是雪中送炭的救命良方。
放眼当下,露天煤矿多为富矿,遍地皆是黑金。
相比之下,伐木取炭不仅耗时费力,价格更是高昂得让人咋舌。
白居易笔下的《卖炭翁》,字字泣血,道尽了底层百姓在寒冬中的绝望。
多少人家,因为买不起足够的薪柴,最终在刺骨的寒风中冻毙街头?
若能将这些废弃的黑石变成温暖的来源,不仅能让老卒们摆脱窘迫,更能减轻万千家庭的生存重压。
制作蜂窝煤的技术门槛极低,近乎 般的简单。
赵彻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儿时记忆:自家院中,父母弯腰搅拌煤泥,模具压下,一个个圆润紧实的煤球便诞生了。
那是他童年最深刻的印记,即便穿越时空,细节依旧清晰如昨。
或许,这项技术能成为这群退役老卒安身立命的本钱。
靠山吃山,守着金山讨饭吃,实在荒谬。
虽不能让他们大富大贵,但至少能换来一顿饱饭,一件暖衣。
“陛下……这东西真能烧?”
一名老卒看着那黑乎乎的泥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眼神中满是怀疑:“连风都吹不透,怕是点不着吧?”
赵彻没有辩解,只是沉默片刻,缓缓走到铁炉旁蹲下。
他随手抄起一根枯枝,开始笨拙地拨弄炉内的煤块。
动作略显僵硬,却透着一股执拗。
周围的老卒们相视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无奈。
比起胡亥那种高高在上、作秀式的慰问,这位年轻的君王显得太过天真。
他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温暖这些人,却忽略了现实的残酷。
煤炭毕竟不是木炭,密度不同,燃点各异。
众人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不懂世事的孩子。
唯有赵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要愿意,他现在就能徒手搓出完美的煤球,流程熟练到无需思考。
但他不能这么做。
天才可以,妖孽不行。
若事事皆先知,只会引来无尽的猜忌与杀身之祸。
他必须展现出探索者的愚钝与好奇,哪怕不顾一切地尝试失败,也要走完这个“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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