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蒙毅方才那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倒是显得格局小了。
嬴政指腹摩挲着那张足以开三石的硬弓,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寻常人连这弓弦都难以撼动半分,他随手一搭,竟如饮水进食般轻松自然。
蒙毅立于阶下,目光在那位威加海内的 身上打了个转。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往昔画面:那时的始皇帝尚无如今这般因常年批阅奏章而略显沉重的体态,巅峰状态下,单臂挽弓,十九箭 ,气吞山河。
此刻,君王那句“此子类朕尔”
的断言,让蒙毅心头微震。
理智告诉他这荒谬至极——赵彻不过是个三岁半的稚童!然而,那股能轻易拉开强弓的蛮力,显然已远超普通成年男子的范畴。
若将此等天赋倾注于岁月长河之中,十岁、二十岁……那将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存在?
但他随即压下心头惊骇。
赵彻的血脉是纯正的王室基因,老嬴家向来以悍勇着称,秦武王举鼎而亡的往事历历在目。
再出一位力能扛鼎的异数,虽令人咋舌,却也并非不可理喻。
嬴政眼底的愉悦并未掩饰。
对他而言,皇权的神圣性往往需要具象化的神迹来支撑。
自周室衰微,天子失语,即便是他自称受命于天,也需借助百姓对未知的敬畏来巩固统治。
后世董仲舒所倡天人感应,不过是将这种政治哲学推向了极致。
赵彻的天生神力,恰是一层完美的遮羞布与神秘面纱。
在这个迷信的时代,异常即权威。
越是不知所云,越是令人胆寒;越是显得非人,皇权的根基便越是稳固。
当然,嬴政心中另有盘算。
他将赵彻视为未来的帝国继承人,而非沙场猛将。
武力只是锦上添花,并非治国之本。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眼前这个孩童究竟还藏着什么底牌,能让身经百战的名将王翦都为之动容。
“小稚奴,”
嬴政随手将重弓抛给一旁的蒙毅,语气轻快了几分,“告诉阿耶,你又捣鼓出了什么新鲜物件?”
话音未落,王离已按捺不住兴奋,大步上前:“陛下,是马镫与马鞍!”
少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指向殿外那匹神骏的大宛良马:“有了这两样东西,儿臣骑术倍增,稳如泰山!”
嬴政闻言,眉梢微挑,侧首示意蒙毅起身尝试。
秦时文士,绝非后世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
那是真刀 拼出来的硬骨头。
你看孔夫子,八尺男儿,山东大汉,讲道理讲不通便拔剑相向,没点武力傍身,何以立世?蒙毅虽列朝班,位列文官,却出自将门世家,弓马娴熟,通晓战阵。
若他不走仕途,单论军功,镇守一方的大将之位亦非虚言。
“上马。”
王离在一旁指导。
蒙毅翻身上马,脚踏马镫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瞬间贯穿全身。
没有马镫的岁月里,骑手只能靠双腿死死夹紧马腹,双脚悬空无处着力,即便骑术通天,也总觉心浮气躁,如履薄冰。
而此刻,铁制马镫稳稳承托住他的重量,脚踏实地,人马合一。
他轻抖缰绳,策马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蒙毅性子沉稳,并未做过多炫技动作,仅绕场一周便翻身下马。
然而,那眉宇间压抑不住的喜色,早已泄露了内心的震撼。
“陛下!”
蒙毅难掩激动,“臣此前尚疑老将军夸大其词,今日亲历,方知此物之伟岸!匈奴可破,指日可待!”
这不仅仅是两个铁片,这是骑兵战争的降维打击。
马镫与高背马鞍的结合,让骑兵从单纯的马上步兵,进化为真正的冲击力量。
大秦本不缺战马,只是昔日多用于牵引战车,毕竟中原大地,车战仍是主流。
成建制的骑兵概念,除了那位一闪而逝的流星,尚未有人真正构建。
如今,有了这两样利器,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战略上的碾压,足以弥补战术上的细微差别。
凭借大秦锐士那股一往无前的悍勇,配合骑兵的高机动性与冲击力,草原部落那点零散的骑兵,根本不足以抗衡。
蒙毅怎能不狂喜?
前线是谁在坐镇?是蒙恬,是他的兄长。
当年六国初定,大秦兵力分散,匈奴屡次南下劫掠。
始皇帝一统六合后,立马派遣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北筑长城,南修直道,构筑起坚不可摧的陇西防线。
蒙恬用兵,稳如泰山,步步为营。
匈奴人狡诈,善骑射,进退自如。
蒙恬虽未能在 中彻底歼灭匈奴主力,但也未曾吃亏。
相反,匈奴几次主动挑衅,都被打得牙碎骨裂,落得个“不敢南下牧马”
的千古笑谈。
但不得不承认,只要匈奴龟缩于草原深处,利用地形与机动性周旋,三十万秦军若想将其连根拔起,难度极大。
与其说是蒙恬赢了,不如说是匈奴自讨苦吃,对着铜墙铁壁撞破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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