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声音低哑,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臣在。”
蒙毅垂首应声。
“方才……我似瞥见了璎珞的身影。”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在蒙毅心头激起惊涛骇浪。
赵璎珞,那个被六国余孽推上前台的棋子,曾伪装成侍女潜入东宫,意图行刺。
此事,蒙毅比谁都清楚。
当初始皇帝巡游天下,暗中调查赵彻身世时,蒙毅便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但皇帝的心思,深不可测。
出于对扶苏政治立场的不满,始皇帝刻意阻断了这对父子相认的可能。
“公子,”
蒙毅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她已不在人世了。”
他没有提那些复杂的 ,只报了结果。
这是始皇帝的旨意,也是不得不说的谎言。
扶苏紧握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随即又缓缓松开。
一丝苦笑浮上嘴角,那是释然,也是悲哀。
他不问了。
以他的聪慧,怎会猜不到赵璎珞死的缘由?
其实,赵璎珞在放弃刺杀那一刻,便已向扶苏坦白:此次归来,只为求一死,以明心志。
那柄剑,她曾递到扶苏手中,只求一死,却被扶苏拒绝,反助其逃脱。
如今看来,那或许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公子……”
蒙毅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赵璎珞虽死,却给你留下了一脉血脉。
但他不能说。
始皇帝对赵彻的管教严苛至极,蒙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若扶苏继续执着于分封旧制,达不到皇帝的预期,那么小公子永远不可能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甚至,蒙毅隐约察觉到,陛下正在为赵彻铺就一条通天大道,一条彻底将扶苏排除在外的康庄大统之路。
在这位千古一帝的心中,父子之情,终究敌不过江山社稷。
泾渭分明,界限森严。
骠骑将军的威名响彻下邺,上千名老兵后裔伴随着赵彻一同长大。
大秦彻候王家的门槛被踏破,始皇帝对王嫣的喜爱毫不掩饰,意图将掌上明珠许配给这位小公子,这一连串的操作,分明是在为扶苏铺就一条绝路。
蒙毅站在阴影中,看着眼前日益深厚的底蕴,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相反,一种被泾渭分明地切割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始皇帝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对那位长公子已经彻底失望,哪怕这次召回扶苏,也只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看什么是绝望,绝不让他与弟弟产生丝毫瓜葛。
这对于身为继承人的扶苏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公子……”
蒙毅嘴唇微动,声音干涩。
他不知该如何破局。
扶苏的心性如古井深潭,一旦认定了分封制的道路,便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能做的,最多只是给那些六国余孽添些不痛快。
那些人享受着扶苏争取来的权利,却在背后捅刀,亲手逼死了赵璎珞。
若不是赵彻命大,漂流河中时被始皇帝和王翦偶然发现,早已是一具浮尸。
蒙毅渴望扶苏能看清这虚伪的面目,激发出对这些恩将仇报者的痛恨,但扶苏始终沉默如山。
良久,扶苏才幽幽开口:“孤……知道了。”
他的目光穿过车厢,投向窗外喧嚣的人群。
刚才那一瞬的悸动,或许真的只是错觉吧。
不过,这种情绪并未在他心中停留太久。
也许,那只是一个相似灵魂的短暂共鸣,仅此而已。
马车在拥挤的街市中缓缓前行,步履蹒跚,竟不如两个少年郎溜达得轻快。
经历过最初的震撼后,赵彻如今已对扶苏的排场习以为常。
比起这些外在的奢华,他更在意的是扶苏为何执迷于分封制。
在大秦三年,扶苏的名号无人不知。
世人皆赞其聪慧睿智,有安邦定国之能。
然而,任何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该明白,忤逆始皇帝的代价是什么。
更何况,史书上有过先例——那位历史上的扶苏,接到假诏后竟是那般顺从……
赵彻倾向于认为,扶苏并非愚钝之辈,而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他绝不是傻子,但也绝非那种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的务实派。
在这个礼崩乐坏、旧秩序崩塌的时代,理想主义往往是最脆弱的奢侈品。
大秦横扫六合,颠覆千年格局,社会意识形态的剧烈碰撞,远比六国纷争时的几百年更加残酷。
在这动荡的漩涡中心,扶苏的选择,注定是一场悲剧。
思想交锋的硝烟,往往比金戈铁马更为致命。
旧秩序与新法则在咸阳街头剧烈碰撞,激荡出无声却惊心的波澜。
百家争鸣余音未了,生存空间的挤压让学术界的争斗早已演变为拳脚相向的血腥现实。
扶苏,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储君,身处风暴眼中心。
皇家的精英教育让他比常人更早、更深刻地洞察到时代撕裂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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