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脸上的赞许未散,却如寒霜覆面。
“父……父亲!”
扶苏失礼奔至,攥住嬴政衣袖,仰头望来,眼中满是惊惧。
谁不知“吕不韦”
三字背后,是一场血雨腥风的权争,是如今虽倒却余威尚存的巨影。
周文清心头一震,神色却不动分毫,缓缓颔首:“固安兄博学广识,所言属实。
《吕氏春秋》汇百家之言,确有兼收并蓄之功,文清也曾研读,其中确有真义可取。”
他先承其说,继而直视嬴政,语气沉定:“然则,表面相近,内里迥异。
形似而神非,大有分别。”
“哦?”
嬴政眸光微动,“愿闻其详。”
周文清不急不缓:“《吕氏春秋》成于吕相当权之时,编纂本意或为立言统摄,显容以镇天下,欲建一部包罗万象的治国典籍,体系繁复,务求周全。
然而——”
他顿了顿,语调平和,“其弊在于求全而失精,重言而轻行。
犹如将百味药材陈列殿前,华美琳琅,却未必对症下药。
且当时天下未定,诸多论述,多属空谈推演,坐而论道。”
“而今日之策,所求者,正是解当下困局:如何安新附之民?如何聚万众之心?如何使秦法既守强盛之基,又能行之久远,泽被四海?”
法家为基,百术为用,以实治国,以效安民。
诸子之说非不可取,唯当甄别其用,择其利而化之。
律令所行,教化所及,农务兴废,工事兴革,皆须根植于现实困局。
此策不尚空谈,不坠虚名,唯求实效,只问成效。
相较而言,吕氏春秋似浮云蔽日,徒有华章而难济时艰。
我所言者,皆是执掌权柄者须知之要义。
固安兄以为如何?
李斯闻言如拨云见日,霍然起身,拱手长揖。
子澄高论入骨,豁然开朗,心服口服,再无疑虑。
周文清趋前一步,双手扶住其臂,轻声劝道:
莫要多礼,折损文清矣。
两人对视而立,口称“高见”
“过誉”
,目光却悄然飘向殿上端坐的秦王。
嬴政眸光沉静,久久未语,凝视着周文清眉宇间的一缕锋芒。
良久,他开口,声线如寒潭落石,不针对任何人。
“你与太子有要事密议。”
顿了顿,语气不容违逆:
“桥松,带阿柱去东园暂歇。”
一语既出,空气骤凝。
周文清与李斯同时心神一震,视线自对方脸上掠过,齐齐投向那道巍然身影。
扶苏怔然,指尖微颤,唇齿轻咬。
目光在先生背影上滞留片刻,终是敛袖垂首。
“儿臣遵命。”
牵起阿柱的手,低声唤道:“我们先回屋。”
门扉合拢之际,他仍忍不住从缝隙中望了一眼——
午阳斜照,先生伫立院中,身影孤峭如剑。
父王……不会害先生吧?
心中翻涌不安,却仍死死攥住信念。
可周文清心头却是一紧。
他知道今日言辞太过锋利。
此时秦廷余波未定,吕不韦虽已罢相,远逐咸阳,然其旧部遍布朝堂,影响力如暗流潜伏。
连李斯也曾受其提携。
自己方才所陈,岂不是与那“兼容并包”
的旧调如出一辙?
即便已借李斯之口反复澄清,但……
君王最忌权柄被分,尤是始皇这般雄主。
谁敢让天下智囊凌驾于君威之上?
他凝视韩非子典籍时的神情,早已泄露了所有心思。
那思想根脉便是君权独尊——“事在四方,要在 ** ,圣人执要,万方来朝。”
纵使披上隐名之袍,也终究撞上了龙脊最锋利的逆鳞。
周文清喉头发紧,指尖轻压胸膛,布料下心跳急促如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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