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含笑静听,目光却始终锁在周文清身上,轻叩玉案:“诸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
只是……王老将军说难得一见?”
他缓缓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深意,“恐怕未必吧?”
嬴政缓步向前,身形逼近周文清。
“方才周爱卿训诫亥儿时曾言——唯有心性纯正、勤学不辍、敬师重道者,方有资格入我门墙。
而扶苏,既已获戒尺代管,待束修之期归还,师徒名分已然定下。”
周文清心头骤紧,隐隐觉出风向不对。
果然,嬴政语气一转:“至于胡亥……爱卿今日既已代寡人执教之责,手中又握着他亲奉的‘戒鞭’,往后若再生事,便以此鞭训导,名正言顺。
这孩子,看来是铁了心要拜在爱卿门下了。”
周文清顿时心头一沉——大王这顺势而为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分明是要将皇室子嗣全数塞入他门下,好比开个“稚子堂”
?
万万不可!
光是想象日后要应付一群身份尊贵、脾性迥异的小主子,周文清便觉头皮发麻。
他急忙开口,试图挽回局势:“大王,臣体弱多病,性情疏懒,实在……”
“爱卿不必急。”
嬴政似早有预料,抬手轻压,神色温煦如春风。
“寡人岂是那等苛待臣子的君主?若真将所有子嗣尽数交由爱卿教导,令你劳神费力、不得安生……莫说你辛苦,便是咸阳宫中御史们的奏章,怕也足以堆满御案。”
他稍作停顿,留出消化余地,继而徐徐道来,条理分明:
“扶苏为长子,将来之业师,必需爱卿这般贤才亲自 ** ,寡人才能安心。
胡亥顽劣,心性未定,更需严加规训、耐心点化。
既已接手,寡人最是放心。”
“至于将闾、高,还有阴嫚那丫头。”
嬴政语调一转,轻快起来。
他们年纪尚轻,启蒙不过初成,待年岁渐长,我自会为他们寻访贤师,绝不会劳烦爱卿。
只是爱卿连乡野稚子皆能平心相待,悉心授业,难道对寡人这几个聪慧些的儿郎,反倒要拒之千里?
权当是与村中孩童同进学堂,听一席道理,识几个字迹,如此安排,爱卿……总不能再推辞了吧?
周文清默然。
他凝视嬴政那张写满“寡人已退至极限、心思已尽周全、你怎还敢说不”
的诚挚面容,一时喉头哽住。
不忍?何止不忍!我巴不得这清净日子再长些!
可大王言至此处,情理二字已被对方妥帖封死,退路也尽数堵绝……
他仿佛、似乎、确实……再无借口可言。
心中一声长叹,知道此局难逃,只得低首拱手,认命应承。
“大王思虑深远,体恤臣子,文清感念至深,一切唯凭大王吩咐。”
稍顿,他抬眼,目光恳切:“只是,大王,文清尚有一事相求,望大王恩准。”
“哦?”
嬴政眉峰微动,“爱卿但说无妨。”
“臣冒昧恳请,可否将拜师之礼,就在此处暂居的乡间院落举行?此处虽无宫阙高耸,却曾见证臣与公子最初的师徒之缘,亦是教化村童之地,于臣与公子,意义非凡。”
他停了片刻,缓缓续道:“臣知国礼不可轻慢,若嫌此处简陋,见证者稀少,不足以显公子之尊,日后归咸阳再补盛仪亦无不可。
然此刻所求,实藏一缕私心。”
“何等私心?”
嬴政轻问。
周文清望向村舍方向,语气温和:“臣寄居于此,承蒙乡邻多番照应,无以为报,唯以浅识授诸童,令其识字明理。
时日虽短,却已结下一段情谊。”
“然终有离别之日,届时几卷竹简残书,于这整日奔忙的村落,能有几人坚持研读?又有几家,真愿供出一个读书之人?恐不久之后,一切如旧,令人唏嘘。”
“若在此地为公子行礼,并允村童阿柱同列,日后乡人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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