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已疾步指挥仆从归拢散物。
转瞬之间,庭院重归整洁,一如未遭扰动。
石桌四周围坐,炉上陶壶低吟轻响,水汽如纱般升腾。
周文清执壶倾茶,素白盏逐一推至众人面前,声音平和:“大王今日,竟未携扶苏公子同来?”
嬴政拈起茶盏,轻嗅幽香,淡然应道:“正遣人整理行囊,日后少不得常住爱卿府中,索性让他自行收拾惯用之物,下次便能一并搬来。”
周文清执壶的手忽而滞住,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原以为是体恤年少,让扶苏回宫歇息……竟是要搬来长住?
“大王,”
他斟酌言辞,“长公子身份尊贵,若久居宫外,安危起居……”
“周卿多虑。”
嬴政淡淡抬眼,目光如刃,“寡人自有安排,随行之人皆精锐护持。
且扶苏年岁渐长,何时返宫,何时留居,自有判断。
更何况你宅邸内外戒备森严,近在咫尺,安危无虞,何必忧心?”
“未必。”
一直沉默啜茶的尉缭忽然低语,声如细丝。
“嗯?”
嬴政眸光一凝,侧目相询:“尉缭先生此言何意?”
“大王不知!”
未等回应,王翦老将军已将茶杯一饮而尽,顺手提壶添水,语气带责:“此子年纪虽轻,却已有暗藏之志,不可轻视。”
那丫头刚从周家院中窜出, ** 如飞,连摇椅都掀了,竟是顺着暗道消失不见。
老夫瞧她脚步熟稔,怕是督建此宅的陈少府家的小辈,正要饮罢这杯茶,便去寻那老东西问个明白。
少府一职掌管皇室私产、山海池泽税赋及宫廷手工业,权柄极重,所涉资源皆为 ** 私用,非心腹者绝难胜任。
周文清与李斯等人闻言,皆认定秦王亲信的“周爱卿”
宅邸,必由那位深得信任的陈少府主持兴建。
可就在此刻——
“啪!”
一声脆响划破静气。
嬴政眸光骤冷,手中白瓷盏重重砸在石案上,茶水四溅,几星湿痕在暗石间缓缓蔓延。
“陈少府不知情,那孩子也非其后人。”
他语调如冰,“这宅子,寡人从未交由少府督造。”
“什么?!”
满座哗然。
众人心思缜密,瞬时醒悟关键所在——
咸阳权贵府邸暗藏秘道,本属惯例,君主默许,以防不测。
然这“隐秘”
仅限极少数可信之人知晓,甚至可能只知于主家与君王之间。
私凿地道,君王亦或未察。
而今,连主人周文清都不知的密道,竟被一个无名少女轻巧穿行。
若她是陈少府亲属,纵有错,尚可推责;可大王亲口否认,意味着什么?
这座秦王赐居、理应万无一失的府邸,其最深处的秘密,竟落入一个身份未知、图谋难测之人的掌握!
今日不过拆了把椅子,来日是否将成传讯之途、窥视之径,乃至颠覆之阶?
“哎呀!”
王翦猛然拍案而起,旋身怒瞪:“早说该追,你们一个个拦着,如今人影都没了,去哪儿找?!”
他原地急转一圈,如困兽般焦躁,“不行,时辰尚早,老夫亲自去追!”
“师父稍歇!”
章邯立于墙边,话音未落已如箭离弦,身形疾掠向假山深处。
尉缭紧随起身,抱拳沉声道:“大王,缭愿同行。”
庭院气氛骤然紧绷如弓。
“诸卿不必慌乱。”
嬴政抬手轻压,声音低缓却如铁锤落定,瞬间镇住全场喧嚣。
虽非陈少府督办,然寡人既已选定经手之人,自知其人无逃。
咸阳城中,难有遁形。
话音未落,指尖轻点石案,一响如裂玉。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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