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听见的不是言语,而是当众将圣物抛入秽井,泼洒于神坛之上。
纸,方才还被奉为文脉正统、道统所依,竟被轻描淡写地与私密污秽并列?
比斩首更甚,比焚籍更烈。
“荒谬绝伦!”
“辱我斯文,天理难容!”
“狂徒!安敢如此放肆!”
死寂之后,声浪如沸油倾盆,尖锐咆哮撕破殿梁,几乎掀翻穹顶。
嬴政眉头紧锁,袖袍微抬,侍立侧畔的谒者立刻上前,深吸一口气,厉声喝断:
“肃——静——!”
声若寒冰贯耳,满殿气息骤凝,只剩粗重喘息在角落回响。
嬴政不再注视那群脸色惨白如纸的儒生,目光落在周文清身上,语调无波无澜:
“爱卿,继续说。”
“大王!”
冯老博士在 ** 搀扶下勉强站定,听闻仍要听那等悖论,心头一震,几欲昏厥。
他捶打胸口,语不成调:“此人疯言癫语,若容其继续……圣道何存?文脉何安?”
倒也耐得住折腾。
看来得再添一击。
周文清眸光微闪,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平缓如讲学:
“此物柔韧贴肤,用后即弃,不伤肌理;屡拭无垢,远胜木石顽物,且可阻秽气滞留,避疫滋生。”
于个体而言,此物可使日常起居更为清肃,护佑肌体安然无恙;若推而广之,或能削减因秽浊所致之微恙,对民众人身清洁亦有实益,确为切近民生之良策。
周文清言辞渐次展开,冯老博士面皮骤然涨红,喉间似有烈焰翻腾,呼吸急促如拉风箱。
嬴政端坐高台,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游移,眸底掠过一缕洞悉与幽深。
忽而轻抬下颌,朝御阶侧立的内侍投去一抹几不可察的示意。
内侍垂首领命,悄然拨动火盆中青铜蟠螭座下的炭烬,火势顷刻炽盛,热浪无声弥漫。
殿内温气陡升,空气仿佛凝滞成浆。
冯老博士只觉肺腑被灼烧,气息难续,胸口如压巨石,那口气卡在咽喉,进退不得。
而周文清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字字清晰,如丝线般缠绕耳际:
“故此纸虽不能载圣人经义,却另开一途,在寻常日用中守护康宁,于琐碎事务间彰显便捷,此乃纸之另一功用,且关乎庶民安泰、市井清整之根本。”
话音落定,周文清望向那摇摇欲坠的老者,嘴角微扬,语调轻缓:
“不知冯老博士,以为如何?”
以为……如何……
冯老博士双目暴突,身躯剧烈震颤,牙关紧咬,从齿缝中挤出两字残响:
“你……你……”
未及说完,猛然仰首——
血雾迸裂,喷洒于地,殷红如花。
身形一软,颓然仆倒,再无声息。
“博士!”
“冯公!”
周文清后撤半步,眉梢轻挑,眼中浮起一丝意外。
这老者心性竟如此脆弱,昏倒便罢了,何须吐血?
“快!”
李斯疾步上前,神色焦切,声传四围。
“扶住冯博士!速召太医令!方才大王怜悯年迈,然殿中炭火一炽,长者体弱,极易虚火攻心,气血失和。”
虚火?
正手忙脚乱将人抬走的儒生们闻言愕然抬头。
此语,是人言乎?
“嗯。”
嬴 ** 视血迹斑驳的地砖,淡淡开口。
“冯博士突发急症,神志不宁,便抬下去调养。
念其年迈,今日殿前失仪,寡人暂且不究。”
主脉已断,余者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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