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年轻儒生纵使心火翻腾，此刻也只得强压怒意：“谢……谢大王开恩……”
身形踉跄间彼此搀扶，将昏迷不醒的冯博士裹挟而出，脚步凌乱地退离大殿。
殿门合拢之声未落，嬴政的目光缓缓掠过阶下百官各异神情，最终停驻于笔直伫立的周文清身上，语气沉稳如钟：
“纸之品类、用途、制造之法、流通之规，乃至百物司建置、专利制度等事，悉依周爱卿所陈施行，由其主理。”
周文清俯身拜下，声线微颤：“臣承大王厚望，然此事牵连广远，利害交错，非一人可毕其功，恳请准臣举荐一贤能共襄盛举，以期章程完备，推行无滞。”
嬴政眉梢轻动，目光一转，便落在身旁侍立的李斯身上，淡声道：“既如此，便令李长史协理周卿，同署此事。”
“遵命！”
李斯应声出列，躬身领旨。
转身之际，眼角余光悄然扫向周文清，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激。
这等机缘，竟是子澄兄为他争取而来！
“此乃文脉之基，亦系国计民生之要，更关乎激发巧智、富国强民之策。
寡人志在必行。”
嬴政环视殿中诸臣，声音渐冷。
“如今，尚有异议者否？”
殿内万籁俱寂。
众臣低垂眼帘，唇缝紧闭，连衣袍滑动的声响都似被无形之手扼住。
空气凝滞如冰，唯有冯博士倒地时溅出的血渍，在地面蜿蜒成一道刺目红痕，无声控诉着方才的激烈。
谁还敢开口？
周文清静立原地，双手垂于两侧，神态如古井无波。
他深知，经此一番雷霆裁断，局面已定。
献纸之议、设司立权，皆已落地生根。
他在朝堂之上彻底立稳根基，更为大秦凿开一条前所未有之途。
百物司与专利制设立，从源头上遏制了世家豪族借势垄断技术、独享暴利的可能——明路，已然封死。
可世情如河，暗流难测。
世人皆知，世间有一种存在，擅钻空隙，专营倒买倒卖，操纵行情，囤积居奇——那便是“黄牛”
。
那些身披金甲的勋贵巨商，若无法直接获取技艺，难道不会转而倾力抢夺原料源头，把普惠之器变成私藏之物？
此时刚抬走一个吐血倒地的老士，余威尚存，正是斩断这条暗道的最佳时机！
念头既决，周文清再度向前一步，躬身叩首，声如清泉，字字坚定：
大王，百物司既已定策，旨在惠泽万民如春霖润物，然为防恩泽偏倚，反被权贵私吞，臣斗胆再献一策。
他抬眼凝视御座，声如金石：“凡百物司所出利民之物，其售流通路须效盐铁官营之制，严控总量与去向。
豪商巨贾，无论何等身份，皆不得以非寻常所需之名，批量囤积。”
“违者，即为动摇国本、祸乱民生，当依律重罚，以儆效尤。”
话音落处，殿中诸人神色骤变，目光交集闪烁。
竟还有后续？
王绾立于列中，眉峰紧蹙。
先前见技术垄断之路已被周文清以“官营”
与“专利激励”
双线封死，心中正暗筹新局——
若无法得其技，便借功勋世家之资，以助国策为名，实则买断百物司全量产出！
纸张，尤是精纸，产量有限，若掌控源头，转手高价抛售，或以稀缺之资笼络士子、左右舆论，胜机仍握手中。
他们最不缺的，便是金银。
未及思虑周全，周文清却横地一击，将前路彻底截断。
这路……也断了？
王绾身形微晃，猛吸一口气，踏步而出：“大王！臣以为周内史此议……”
“王廷尉且退一步！”
未待言尽，周文清陡然扬声，凌厉打断。
他回眸望向王绾，含笑一揖：“臣尚有要事未毕，此事关乎史书留名、千秋定评。
若此刻不言，恐后世难记，心绪亦乱。”
“臣素来健忘，恐误国计，还请王廷尉暂容片刻，容臣先完此言。”
语速疾而稳，理直气壮至近乎荒唐，令王绾一时无言。
御座之上，嬴政眸光轻闪。
两人相较，此时倾向何方，已不言自明。
心念如此，面上依旧沉静， лишь淡淡道：“王卿，既周爱卿先行陈奏，且所言听来确系急务，便容其先完。
卿，稍作等候。”
这小吏巧舌如簧，心思缜密如蛛网，若让他说完，哪还有我插话之机？
王绾心头怒火翻涌，懊悔如潮。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招惹此等棘手之人？
然天子已允，纵有千般愤懑，也只能压下怒焰，闷然后退半步，牙关咬紧，挤出一字：“臣……遵旨。”
垂目之间，寒意森然。
大秦殿内寒光流转，周文清神色如常，目光沉静地望向嬴政。
他缓缓抬手，指向阶下阴影中的两名执笔史官。
那纸薄如蝉翼，平滑胜帛，墨迹不洇，书写顺滑如泉涌。
“此物既入御前，便非寻常文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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