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侧耳倾听,眸光微动,暗中颔首,心下赞许。
阿柱鼻尖一皱,小脸浮起愁云:“雪好虽好,却也怕太过凶猛。”
忆起去年寒夜,声音低了半截,“爹为换粮,雪停即伐薪,不慎跌倒,冬衣肘部裂开大口,娘补了数月,依旧不暖。”
他望向窗外愈急的雪势,指尖发颤:“今年若再这般,爹娘怕要熬得艰难。”
扶苏神色微滞,眼中掠过一丝歉意,张了张唇,终是无言,唯将目光投向周文清。
贫寒之家,一件旧衣辗转穿用,补丁叠着补丁,如何御寒?
周文清轻抚阿柱发蔫的头顶:“莫忧,先生已命人备妥新衣,每户皆有,厚实暖身,定不使你家挨冻。”
“真……真的?”
阿柱猛然抬头,双瞳骤然放大,脸颊染上红晕。
“自然。”
周文清语气沉稳,字字清晰。
“这些时日,若非你细核账册、分理文书,先生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
他掌落肩头,温声续道:“此物不过酬劳,是你勤勉所得,自当安心受之。”
“这……怎敢……”
阿柱心头翻涌,家中窘迫,冬衣正是救命之物,推辞之语哽在喉间。
先生供食授学,已是再造之恩,岂能再承如此重赠?
不过誊抄几页账目,奔走几趟差事,何足挂齿?
纵然见过银钱巨数,孩童心中唯有那能挡风雪的布帛最是珍贵。
他怔住良久,急得额角沁汗,手指抠紧后脑,眼底泛酸。
片刻后,攥紧拳,昂首直视,一字一句道:
先生,阿柱年纪尚幼,难担大任,唯能翻账册、跑差事。
待将来长成,习得真本事,定当厚报恩情,为先生奉养余生。
哈哈,好啊,奉养先生。
周文清凝视他眸中那抹执拗的光亮,心湖泛起涟漪,笑意不自觉溢出唇角。
这话我记下了,我们阿柱,日后必是识恩重义、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先生等你。
胡亥缩在门框后头,目光在屋内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又瞅见院外层层叠叠的雪白,心头似有细爪轻挠,痒得难耐。
见周文清眉梢舒展,嘴角含笑,神情松快,他终是按捺不住,探出半边身子,声音怯怯:
周先生……我、我能出去瞧瞧雪吗?就一小会儿!
胡亥,不得胡来!
扶苏闻声转身,板起脸,以兄长之姿低声呵斥。
此处非宫中,外头人杂眼杂,你擅自外出,万一摔了磕了,或遇不轨之徒,如何收场?岂不添乱?
哪里会有危险!
胡亥不服,扬手指向门外廊下那一排如青松般挺立的守卫。
兄长看,周先生府上这般多人护持,只要带几个随从,怎会出事?
他转过脸,眼巴巴望着周文清,小脸堆满央求:
周先生,求您了……我在宫里见的雪都一个样,这还是第一次在宫外看雪呢。
让我去玩一会儿嘛,堆个雪人也行,好不好嘛,周先生~
罢了,别在这扭来扭去,像只急了的猫。
周文清抽回衣袖,瞧见胡亥抓耳挠腮的模样,忍不住发笑。
却忽觉扶苏目光也悄然飘向窗外,阿柱更是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几乎要贴上窗棂,直勾勾望向漫天飞雪。
他心头一震——
来咸阳这许久,自己竟日日困于三处:宅院、官署、百物司,两点一线,寸步难离。
两个孩子,更是被拘着读书算账,简直闷出霉味。
怎么可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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