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非不愿阻,实难拦下这两位。
老将步履如风,嗓音洪亮,门房刚启唇吐出“通”
字,人已跨过门槛。
边走边扬声:“子澄啊!老夫到了!”
那喊声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而落,三寸厚尘皆颤。
护卫追不上,又不敢拦,只能跟在后头,闹腾几回。
周文清隔窗听闻,笔尖悬于纸面,无奈抬手示意:
“让他们进来吧——往后不必通禀。”
自此二人来去无阻。
尉缭虽温文,近来却无闲暇。
大王频频召入宫中,指图论势,从韩地到赵境,山川地貌、粮运路径,事无巨细。
偶有空隙,也是被王翦与蒙武硬拽而来。
两位将军笑言:“老尉你整日盯着舆图,迟早化成一张纸,出来走动走动!”
于是尉缭只得随行,夹于二人之间,进府便寻角落坐下。
捧茶不语,目光飘远,似已游至九霄之外。
扶苏公子,府中自有居所。
来时无需通报,护卫早已熟识那道挺直身影。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径直奔书房而去。
若遇周文清正忙,便 ** 一旁,取书自阅。
阳光穿过窗格,落在垂眉眼睑,安静如画。
与其说是宾客,不如说归了故园。
胡亥公子,亦有厢房一间。
他入住多是刚受责罚,自宫中避祸而来。
守卫早已练就火眼,见其低头拖步,腿脚微跛,脸上泪痕未干,心照不宣。
侧门小径悄然清理,门槛垫高几分,唯恐小主磕绊哭闹,再遭训斥。
至于大王——无需通传。
无人敢拦,无人敢问,更无人敢抬头。
他踏足之处,万物自动缄默。
周文清偶觉此府门禁如乱麻,通传之规千变万化,全凭身份交情。
有人正门直入,有人侧门潜行,有人撞门而入,有人挤门而进,还有人抬腿便进,无人敢言。
至于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李一早已明察秋毫。
名帖递入,他目光一掠封面,再落于落款,最后扫过来人鞋底纹路,三息之内已判其可否入席。
九成烦忧皆以“周内史近日公务缠身”
婉拒门外,言辞得体,毫无破绽。
周文清乐得清静。
故而此刻需亲禀的,尚属首例。
李一垂目,声线平和,却隐含一丝难辨的异样:
“先生,来者自称愿为门下客,然……”
他微顿,觑了眼周文清神色,方续道:“皆是商贾。”
哦,商贾?难怪这般神情。
这回真是真商——非大王那种“临时执照”
的虚衔,而是秦国律典明载“不得锦衣、不许乘舆、子嗣禁仕”
的实打实行商。
寻常府邸,此等名帖本难递进少上造、治粟内史居所,门吏闻之,怕连通传都懒得一顾。
幸有李一在,否则真就错失良机。
周文清猛地起身,寒风自领口钻入,激得他浑身一颤,瞬时将探出毯外的手缩回袖中,复又规规矩矩藏好。
他轻咳两声,强作镇定,仿佛方才那一瞬未曾发生:
“人在何方?”
李一抬眼,似未察觉方才动作:
“前堂候着。”
“几人?”
“二人,年岁不轻,装束皆为本国正经行商。”
他稍顿,又补一句:
“已在门外守候近半个时辰,茶水未饮,亦不催促,只说若先生不便,明日再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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