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麟收起萝卜,转身面向关索,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五弟,我突然想吃牛肉了。”
在关索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关麟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巧了不是?我瞧见那头牛今天竟在吃草。
它今日敢吃草,明日便敢吞人。
这等祸害,咱们兄弟得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说着,他迈步向外走去,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饭菜单。
“走着。”
无论关麟如何谈笑自若,关索眼中的惊恐丝毫未减。
惊魂未定,如坠深渊。
关麟的推力不容抗拒,像是一头蛮牛撞开了最后的防线。
那人踉跄着跌入门外清冷的空气中,身后那桌热气腾腾的牛肉佳肴,瞬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食欲?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不过是可笑的累赘。
江东腹地,建业城。
烛火摇曳,将孙权的影子拉得修长而诡异。
殿内死寂,唯有“奇袭荆南”
计划泄露这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重罪,在空气中发酵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孙权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下首之人的脸庞。
“伯言。”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这漏风的墙,你猜是谁捅破的?”
陆逊瞳孔微缩,心头警铃大作。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主公话语中那一闪而过的寒意——那是怀疑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
“看来,主公已对陆家起了疑心。”
陆逊并未惊慌失措,反而挺直了脊背,直视那双幽深的眸子。
孙权未语,只是沉默地打量着他。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次试探。
荆南之地乃江东破局的关键,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风吹草动都关乎生死存亡,孙权岂能掉以轻心?
“哈哈哈……”
陆逊忽然朗声大笑,笑声中透着几分狂傲与自信,“主公,您最不该怀疑的,恰恰是陆逊我!”
孙权眉梢微挑,紫色长须轻轻颤动,那双碧绿的眼眸缓缓眯起,似笑非笑:“哦?继续说。”
“陆家与孙氏,确有旧怨。”
陆逊语气平缓,却字字铿锵,“昔日伯符将军依附袁术,受其蒙蔽,手刃家父,令陆家十不存五。
然时移世易,如今江东稳固,旧怨早已随风消散。
我陆逊身为幕僚,平山越、降蛮夷,联姻孙氏,将女儿许配于主公之子,这份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共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况且,如今江东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无论是陆家,还是吴郡与会稽的四大家族,早已与孙氏利益捆绑,根株盘结。
背叛主公,无异于自断臂膀,这等蠢事,他们不会做!”
孙权眼中的审视之色稍减,但疑虑未消,反问道:“你的意思是,隐患不在八大家族之内?”
“不在内部,而在外部。”
陆逊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比如周瑜。”
空气骤然凝固。
“从他提出率军西征巴蜀的那一刻起,背叛就已注定。”
陆逊步步紧逼,言语间毫无保留,“他是想逃离江东,逃离主公的控制!巴蜀有天子现世的传言,他不就是想借机自立门户吗?主公今日之局,难道不是被他这一‘叛’才逼出来的吗?”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孙权碧绿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额角青筋暴起,隐隐跳动。
陆逊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挑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建安八年,上位第三年。
岳父徐琨暴毙,舅舅吴景身亡。
建安九年,三弟孙翊遇刺。
建安十一年,太史慈殒命。
建安十五年,赤壁余波未平,南郡尘埃落定之际,江东折损惨重:征虏将军孙贲病逝,荡寇将军程普凋零,更有一位终身监禁的平南将军孙辅……以及,那位名垂千古的偏将军,周瑜。
君臣和睦?兄友弟恭?
这层层叠叠的血色之下,究竟藏着多少不可言说的秘密?
阴谋论?呵,这世间哪有什么巧合,不过是人心在暗处博弈罢了。
建业宫阙深处,烛火摇曳,将孙权那张深不可测的面庞切割得明暗交错。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缓慢而压抑,仿佛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深渊。
世人只道吴侯善制衡,却不知这江东水底的暗流有多冷。
为了维持那看似稳固的平衡,孙权如同一位冷酷的棋手,在三股势力的夹缝中游走。
他像修剪枝叶般,小心翼翼地削弱那些功高震主的旧部,又如同呵护幼苗般扶持本土士族顾陆朱张。
淮泗集团的锐气被磨平,流寓派的温和被利用,这就是权术的精髓——让所有人都觉得公平,却又让所有人都离不开他。
陆逊看得透彻。
就在方才,孙权提及周瑜当年欲西征巴蜀之事时,眼神有过一瞬间的闪躲。
那是 ** 心术中最隐秘的恐惧:千里之外的军队,一旦脱离掌控,便是异姓王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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