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骂边抡鞋,鞋底子呼呼作响。
李学武刚进门时酒劲上头,脑子迟钝,回家暖和一泡,酒气全冲脑袋。
反应慢半拍,想躲已经晚了。
“啪!”一声脆响,鞋底结结实实拍在脸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
孩子吓哭了,李顺愣住,手里鞋还举着,看着儿子脸红肿发亮,喉咙堵得发不出声。
刘茵扑过去,一把攥住儿子脑袋,眼泪哗哗流:“傻瓜,躲啊!你咋不躲?”
李学武摸了摸脸,麻乎乎的,没觉得多疼。
李顺瞪他一眼,甩了鞋,瘸着腿冲大哥房里去了。
刘茵蹲着抹泪,手指一遍遍抚过儿子的脸。
这几十年,李顺从没动过手,这次真把人吓坏了。
“死老头子,儿子不回你骂,儿子一回来你又闹腾!”
李学武抬手拍拍妈胳膊:“没事,妈,就一道印子,坐下吧,别吓着娃。”
刘茵这才想起孩子,回头一看,老太太抱着小家伙,满脸心疼。
“你说,这娃哪来的?谁家的?”
“不是谁家的……”
“那不就是你的?黄毛儿,圆脸盘,跟洋人一个模子刻的——你跟外国人干了啥?”
刘茵急了,儿子在南边服役,听说那边洋人多,要是真出这种事,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捡回来干嘛?想吓死我啊?快说!”
刘茵眼睛通红,声音发颤。这事可不能乱来。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眼刘茵:“先坐下,总得让学武把话说完。”
刘茵嘴唇发抖,刚张嘴就被打断,身子一软瘫在炕上。
“娘……我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泪崩了闸,呜呜直抽。
李学武一把掏出信封,递过去。信封边角都磨秃了,像是从哪翻出来的。
刘茵抢过手就抖,手指掐进纸缝里,一张张掀开。
大哥大嫂披着外衣凑过来,站在后头看,耳朵竖得老高。
老大李学文蹲在老太太脚边,盯着孩子小脸,眉头皱成结——粉嘟嘟,眼圈发青,头发黄得像干草。
李学武坐到西炕,接过老太太递来的烟,点上,猛吸一口,喉头滚了滚。
“她不是我亲生的。”他嗓音沙哑,“可我捡她那会儿,她在火车底下一动不动,只剩一口气。”
烟灰弹在炕沿,啪地一声。
“三条路,她活不下来。”他顿了顿,“我不收她,她就死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炕席子吱呀响。
刘茵抹泪,憋着嗓子问:“你才十九,这日子怎么过?以后还找不找对象?结不结婚?”
李学武低头掐灭烟,抬头说:“当时她死命攥我手腕,我没松手。她选了我,我就不能扔。”
他咳了两声,眼睛亮得吓人:“我不图啥前程,只认一件事——要是当时没救她,这辈子睡得着觉?”
老太太轻轻晃着孩子,指尖戳她下巴,小家伙咯咯笑,脆得像新米锅巴。
女人全哭了。
赵雅芳鼻子一酸,哽着说:“学武还没娶妻,要不放我们名下,当闺女养?”
李学文立马点头,忙不迭:“行,咱家添个丫头多好!”
李学武摆摆手,咧嘴一笑:“嫂子好心我知道,可手续是我办的,落户也得写我名字。再说了,这孩子有来历,你们俩身份不合适。”
话音落,赵雅芳忽然懂了,冲他一点头。
眼神一碰,心照不宣。
刘茵低头搓着手,嘴里念叨着不值当。孩子都抱回来了,再骂也没用。
李家老爷子活着那会儿,心肠软得不行,行医几十年,没攒下啥钱。
就留下一堆书,一手接骨手艺,还有乱世里保住的清名。
她深吸口气,声音发颤:“我跟你爹身子骨还硬朗,你们哥仨都拉扯大了,多养个娃不算啥。就搁学武名下,咱们一块儿带。”
“我这当奶奶的还没到拄拐的时候,孙子的事儿我管定了,别让小年轻瞎忙活。”
老大没吱声,挪到东炕前瞅了眼襁褓里的娃。
他摸着下巴,慢悠悠说:“你小时候踩坏的悠车子,明天我找木头给你补两个——一个吊棚上,一个搁地上。”
话音刚落,李顺从南屋端着一碟黑漆漆的膏药,一瘸一拐走来。
李学武见状,手一抖掐灭烟头,愣在原地。
李顺捏住他下巴,凑近瞧脸上的青肿。
“明天还去上班?”嗓音哑得像磨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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