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瞄了眼地上那口无柄铁锅,直径四十公分,没瑕疵,问:“这口多少钱?”
“没把手的是铸铁炖锅,八毛。”
李学武拿手勺点了点地上的锅:“一口炒的,一口炖的,再看看刀和砧板。我要自己开火,要是齐全,就全买了。”
“那可太好了!”汉子脸都笑开了,“我给您挑好的!”
说着把两口锅摞一块儿搁边上,又掀开新收上来的货。
“前两天收拾东西,翻出一整套厨具,您赶上好时候了,自己挑。”
李学武眯眼往车里一瞧,还真齐——锅有炒的、蒸的、汤的、砂的、火锅、平底锅,一个不少。
刀更全:片刀、桑刀、文武刀、拍皮刀、片皮刀、斩骨刀、剔骨刀、猪肉刀、烧腊刀,全码着。
漏勺、砧板、碗盘、擀面杖,样样都有。
“别的不要,这两口锅和全套刀我都要。碗盘换新的,用着踏实。”
汉子急着抢话:“这砧板是铁木的,绝不会掉渣!早年山里产铁木,砍光了,现在找不着。您看这块,整料的,稀罕物!”
他边说边用手摸了摸,生怕对方不信。
李学武盯着那块砧板,手心冒汗。直径五十多公分,整段木头横截,厚实得能当门板用。一圈铁箍勒得死紧,像给老骨头上了锁。
大汉急得直搓手:“兄弟,真不骗你,这可是铁木!后世稀罕货,现在满地找都难。”
他话没说完,李学武已经点头:“行,要了。”
大汉眼睛一亮,立马掏出两根擀面杖。黑乎乎的,油光发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瞧见没?香椿木,正宗!闻闻,有味儿。”
李学武凑近一闻,一股清苦香扑鼻而来,跟炒香椿芽似的。
“耐蛀,防潮,连虫子都咬不动。”大汉咧嘴笑,“老辈人说‘桃花心’指的就是它,可惜现在树少,采多了,长不起来。”
李学武接过擀面杖,掂了掂,粗细正好。一头尖,一头圆,拿手一转,呼啦带风。
“这叫河南款,饺子皮用小头,面条就得靠粗棍子压。”大汉说得唾沫横飞,“我师父是府菜师傅,我是掌勺二号,手艺不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师父和师兄都老了,没人养活,我也没单位……这套家伙,只能换米面。”
李学武默默点头。这种话,听着像在哭,可眼神里没半点乞怜。
“总共十五块,外加一个箱子。”大汉说着,从角落拖出个暗红木箱,边角磨得发亮,缝里还卡着几缕面粉。
李学武伸手一碰,冰凉又结实。
他心里一热,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买卖,是有人把命根子交给了他。
那大汉用手指头敲了敲箱子盖,冲李学武咧嘴一笑:“瞅见没?檀木的,我师兄出师那会儿,师傅特意找人订的。咱们这些‘二’徒弟,一个都没份。”
他低头摸了摸箱子边,声音低了些:“您别膈应,我师兄不是没了,是腿折了。拄拐走路,谁肯雇他当厨子?挣不到钱,只好……”
李学武笑着打断:“哎哟,这不都是爷们儿嘛,还计较这个?你这份心,够意思。”
府菜这玩意儿,他后世听说过,吹得神乎其神,可都说不正宗。眼前这人,还有他师父、师兄,八成真有两把刷子。
掏出十五块递过去,语气轻松:“今儿算我占便宜了,给个地址,回头我登门拜会,向您师傅,还有您师兄,好好请教手艺。”
不多给,就为留个情分。以后上门,理直气壮。
他做人一贯如此:不听卖货的哭穷卖惨就多掏钱,装大方。一来真假难辨,别当 ** ;二来真苦的人,给多了反而伤自尊。
大汉接过钱,朝他拱了拱手:“您是明白人,我就住胡同口那排,22号院。提杨老二,谁都知道。我现在养着师父和师兄,有空您来喝口茶,聊两句。”
李学武一听,就是闻三儿旁边那条巷子,点头:“行,到时候不客气。”
“您太客气了。”
说完转身走人,李学武推着车往市场外溜。
他天生爱唠嗑,见谁都想搭两句话,连哑巴都能聊得热乎。
不是光图人缘,这世道,谁手里都攥着点别人没的本事。多说话,多交人,哪怕学不会手艺,也能长见识,开眼界——这过程本身就带劲。
出了旧货市场,顺路拐进街角供销社。
天快黑了,柜台前只剩零星几个顾客,营业员正撵人。
“快走快走!关门了!”
李学武赶紧挤上去,指着保温桶喊:“同志,给我拿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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