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评审会设在城市生物安全委员会的一号大厅。
沈知微到场时,直播设备已经开启。三排评审席坐着监管人员、伦理专家和患者代表,后方是媒体区。大厅侧面的实时观看人数不断上涨,事故发生不到三天,“共感项目”四个字已经成了全城最受关注的话题。
她的名字排在热议榜首位。有人称她是揭露公司的内部证人,也有人认定她为了逃避责任反咬未婚夫。直播尚未开始,外界已经替她写好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故事。
顾临川在入场通道等她。
他递来一份公司统一陈述稿:“等会儿由我说明事故经过。技术问题如果必须由你回答,尽量照这份口径,不要主动提未经确认的秘密试验。”
沈知微没有接:“我准备了自己的陈述。”
“你现在处于停职状态,公开发言可能被视为同公司切割。”
“我本来就是以项目责任人身份出席,不是曜星代表。”
顾临川压低声音:“知微,直播不是实验室。一句话说错,没人会给你撤回重做的机会。”
“所以我会自己说。”
工作人员提醒入场,两人的谈话只能中止。
评审会首先由曜星陈述。
顾临川走到发言席,没有回避事故,也没有把全部责任推给某个基层员工。他承认旧权限管理混乱,承诺承担患者后续治疗和事故赔偿,并宣布邀请第三方机构审查全部安全系统。
接着,他话锋一转。
“沈知微研究员是共感项目最重要的科学家。过去七年,她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患者治疗,长期睡眠不足。事故当晚,她在高度疲劳状态下独自处理设备告警,作出了不符合常规流程的选择。”
“公司不愿因一次意外否定她的全部贡献,也不希望她在身体尚未恢复时承受不必要的舆论审判。作为项目管理者和她的未婚夫,我愿意承担主要管理责任。”
他说得诚恳,甚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一部分。
直播评论里很快出现“保护研究人员”“有担当”的字样。也有人开始同情沈知微,称她只是一个不懂管理、被工作压垮的天才。
宁一坐在旁听席,心里却越来越沉。
顾临川看似替沈知微挡住了指责,也替她规定了形象:她聪明、脆弱、疲惫,不适合处理复杂局面。只要接受这份保护,她说出的任何不同意见,都可能被理解成尚未恢复的冲动。
第一名评审员问:“沈研究员是否确认,自己曾在没有第二操作员的情况下进入核心区?”
沈知微刚打开话筒,顾临川先回答:“公司已经确认该流程违规。考虑到她刚经历缺氧事故,我来补充具体情况。”
第二个问题是安全报告为何没有得到执行。
顾临川仍旧接过:“设备部门当时给出了风险已排除的结论,沈研究员专注于算法研发,没有参与后续行政流程。”
第三个问题来自患者代表:“暂停治疗是谁作出的决定?公司是否提前通知患者真实风险?”
“沈研究员在压力下启动紧急暂停,公司随后完善了通知。她的出发点是保护患者,只是表达可能不够周全。”
每一句都在替她说好话,每一句都让她更像坐在发言席旁的一件证物。
宁一按亮了旁听席前的补充证据键。
工作人员低声提醒:“非受询人不能替当事人回答。”
“我不替她回答。”宁一把茶水间三名证人的接收单、内部警告邮件和临床直报旧流程一并上传,“我申请补充一项证人保护事实:所有临床问题原本只能报顾总办公室,三名证人刚作完陈述便同时收到保密警告。请先确认,沈研究员是否授权顾总替她截收异常、替她回答今天的问题。”
顾临川道:“那是公司统一行政流程,不是针对知微。”
主持评审的监管官没有接他的解释,只看向沈知微:“你授权过吗?”
“没有。”沈知微说。
监管官当场记入会议记录:“此后凡指向沈知微的问题,由沈知微本人回答。顾临川若需补充,另行申请发言,不得代答。”
顾临川面前的话筒灯第一次灭了。
主持评审的监管官翻到下一页:“下面请外部调查人说明初步证据。”
江叙起身,将六秒监控雪花、机械表磁化结果和两次报告删除记录依次投到主屏。
“现有证据可以确认,事故由至少两组被盗权限共同触发。宁一的旧权限关闭实验警报,研发密钥切换供气程序。沈知微的账号曾被用于调取B-7和删除报告,但上述操作发生时,均有其他记录证明她不具备亲自执行条件。”
监管官问:“所以事故不是沈知微的操作失误?”
“她独自进入核心区违反流程,这是事实。调取样本、关闭警报和切换供气,不是她完成的,这也是事实。”
江叙没有替她说无辜,只把责任切开。
顾临川道:“账号被盗用仍处于推测阶段。曜星需要时间确认技术复现是否适用于真实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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