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责任说明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看事故经过,第二遍看法律责任,第三遍只看那些以她为主语的句子。
她擅自调用样本。
她错误操作供气系统。
她因疲劳导致判断失常。
公司愿意“体谅”她的过错,也愿意替她承担大部分赔偿。只要她在中午十二点以前签字,曜星便保留她的职位,董事会不再追究。
附件里还写着,沈知微确认凌晨两点零九分的样本调取属于项目内部有效指令。这样一来,假指令不再是假指令,宁一便从被人送进实验室的受害者,变成了没有遵守双人转运流程的责任员工。
沈知微一个签名,不只会改写自己的行为,也会替宁一承认她收到的命令是真的。
听上去像一条退路。
可退路的另一头,是一个已经替她写好的真相。
上午十点,顾临川回到旧医学楼的临时指挥区。他一夜没睡,衬衫袖口多出一道不明显的褶皱,见到沈知微时,第一句话仍是:“吃过东西了吗?”
“文件是谁写的?”沈知微问。
顾临川脚步微顿:“法务根据董事会要求起草,我改过一版。”
“你知道我没有调用B-7。”
“我知道你没有主动发出调取指令。”
“说明书写的是我擅自调用。”
“因为指令使用了你的有效密钥,样本也确实因你进入核心区。”顾临川放下手里的早餐,“法务不能在没有找到入侵者之前,把未证实的黑客攻击写进正式事故结论。”
“那就写原因待查。”
“董事会不会接受一个没有责任人的结论。”
“所以责任人必须是我?”
“不是责任人,是项目负责人。”顾临川走近一步,语气依旧耐心,“公司承担设备管理和赔偿,你只承认操作疏漏。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宁一坐在不远处,没有插话。
她以前调解夫妻矛盾时,最怕旁人替当事人抢着说“这还有什么好想的”。有人能咽下的委屈,换一个人未必能咽;有人愿意付的代价,也不该由旁人替她觉得划算。
这一次要签名字的是沈知微。
“如果我不签呢?”沈知微问。
“董事会会立即停职,项目交由外部团队接管。监管部门可能以重大管理过失立案,你会失去首席研究员资格。”
“如果我签了,秘密试验呢?”
顾临川没有立刻回答。
“旧医学楼的证据还不完整。几本非正式记录,不能证明曜星进行非法人体试验。”
“所以先把事故归结成我的操作失误,封住继续调查的理由?”
“没有人要封住调查。”
“文件第十九条写着,双方确认本次事故不涉及故意行为,并同意以内部整改方式结案。”
“那宁姨呢?我确认调取指令有效,她就要承担违规转运责任。”
“公司会给她足够补偿,不会解雇,也不会追究个人赔偿。”
“所以她的事实,也可以用补偿换掉?”
顾临川皱起眉:“我是在尽量让所有人都不受伤害。”
沈知微忽然发现,他说的是“不受伤害”,而不是“不被冤枉”。在顾临川的算法里,名誉、职位、赔偿和真相仿佛都可以互相折算,只要最后得到一个他认为损失最小的结果。
顾临川看了宁一一眼,似乎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沈知微已把每一页都看过。
“知微,公司有四千多名员工,六名患者还在等治疗。公开承认可能存在非法试验,曜星所有项目都会冻结。你想查真相,我会陪你查,但不能在证据不足时让整个公司一起承担。”
又是患者,又是团队,又是公司的存亡。
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都足够沉重。它们被依次放到沈知微面前,最后反倒显得她自己的名字最轻。
“那我承担自己做过的事。”她说。
顾临川神色稍缓:“签完以后,我会——”
“我违反双人操作规定,独自进入核心区,这是我的判断错误。安全报告第一次丢失后,我没有继续追查;停用原型物料的流向,我也没有建立独立核查机制。这些我都会写进说明。”
她停了一下。
“但我没有发送调取指令,没有修改报告,没有关闭警报,也没有操作供气系统。”
“现在不是逐句争对错的时候。”
“签名不就是用来确认每一句对错的吗?”
顾临川眉间终于显出疲惫:“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推到最坏的方向?先保住职位和项目,我们才有机会慢慢查。”
“用一份假的结论保住?”
“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论。”
“除了我。”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七年来,顾临川替她做过无数选择。大部分时候,他给出的办法确实比她自己想到的更周全。她习惯了点头,习惯了在他说“交给我”时放下那些不擅长处理的事。
正因为如此,这个最简单的字,竟显得比启动整个项目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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