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赵玠在文德殿外跪了半个时辰。
雪落得密,宫人扫过的御道很快又白了一层。他未披大氅,只穿入朝的玄色亲王服,肩背始终挺直。来往内侍皆贴着廊柱走,谁也不敢多看,消息却沿着六宫飞快传开。
陛下免了数日早朝,今日原本也不见臣工。赵玠递了三次请罪疏,最后将冠摘下放在膝前,文德殿的门才开。
又过一刻钟,慎思阁接到传令。
皇帝召见陆尚仪、起居郎与涉案女史。
看守替苏令仪解了门锁,却没有归还她的女史冠,只让她披散着头发随行。念一看了那内侍一眼,伸手取过木架上的旧斗篷,罩在苏令仪肩上。
“待罪也没说不许梳头。”
她让宫人拿来木梳,当着传令内侍的面替苏令仪挽好散发。没用钗环,只以一根青带束住,至少不再像个任人拖拽的罪囚。
苏令仪低声道:“多谢。”
“进去以后,该说的自己说。”念一替她拢好衣领,“我只能管你头发乱不乱,管不了你怎么答。”
苏令仪轻轻点头。
文德殿偏殿烧着地龙,热气从脚下一直漫上来。念一从风雪里进去,鼻尖很快沁出一层细汗。
皇帝坐在帘后,咳声断断续续。皇后在下首陪坐,薛贵妃也在,手中捻着一串白玉佛珠。崔少监立在贵妃身后,垂眉敛目,仿佛昨夜催杖的人不是他。
赵玠跪在殿中。
他二十九岁,眉骨生得深,神色却温和。雪水将袍角浸成深色,膝下还留着一小片未化的湿痕。念一等人进来时,他先看了苏令仪一眼。
很短的一眼。
目光从她肿起的脸颊掠过,赵玠的下颌微微绷紧,随即又转向御帘。
“人已到齐。”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方才说,此事罪在你,究竟何意?”
赵玠俯身叩首。
“《平粜六策》起于儿臣同度支官议粮时所拟大略。儿臣不善辞章,命文书院检旧册、核仓数,又令苏令仪润色成文。她为此数月不曾安寝,见策中一字一句皆经自己之手,一时执拗,才有撰策之说。”
苏令仪站在念一身侧,脸上没有表情。
赵玠继续道:“她并非盗文。儿臣用人而不能明其分际,使属官误认其功,又未能约束王府长史,令一张来路不明的末页混入策稿。此二过皆由儿臣而起。请父皇治儿臣失察之罪,免苏令仪杖责。”
这番话说得周全。
他认了失察,也认了苏令仪的辛苦;既替她摘去盗文重罪,又把六策稳稳留在自己名下。苏令仪成了一个勤勉、有才、却因不懂分寸而生出妄念的女史。
薛贵妃停下捻佛珠的手:“玠儿,你是皇子。御前失仪自该领责,却不必将一个女史的贪念都揽到自己身上。”
“母妃。”赵玠道,“她若当真贪功,便不会数月替儿臣核对灾册。错在儿臣许她参与拟策,却未先说明何为君臣之分。”
苏令仪睫毛轻轻一颤。
皇后看向谢明澈:“昨夜勘验如何?”
谢明澈双手呈上验状:“原册凡六纸,后被拆线添入第七页。末页为肃王府所领流云笺,装订在文书院完成,进呈簿改处则用了四年前已经报毁的尚仪局旧印。苏令仪曾拒绝王府长史孟元吉所提京营代运一策。目前只可确认有人伪改策稿,尚不能断定是何人所为。”
薛贵妃冷声道:“苏令仪既能私下替皇子拟策,弄到几张王府纸又有何难?单凭纸张,不能攀扯肃王府。”
“臣未作此断语。”谢明澈道。
“你在起居副录里写她自称六策作者,还不算断语?”
“所记为苏氏原话,后注案情未明。”
“史官落字,天下便要当真。你一句案情未明,就能抵消前头的污名?”
谢明澈没有退让:“若怕有损皇子清名便删去争议,才是使史笔成为污名。”
帘后的咳声停了。
皇帝道:“谢卿,你只需回朕所问。”
“臣领罪。”谢明澈俯身,“臣所录无一字虚假,不敢删。”
殿中一时无人出声。
念一暗自叹了口气。这位谢大人的骨头大概是生下来便不会弯,方才若少补最后那半句,意思也不会少,偏偏他非得当着皇帝、皇后和贵妃的面说个齐全。
皇帝没有立刻处置他,只问赵玠:“那句‘救荒之粮,宁缓于官道,不可快入私门’,也是你口授,命苏氏润色的?”
赵玠目光微顿。
“苏令仪检阅庆州旧册后写入初稿,儿臣见此句甚切,便记了下来。”
“如此说,你确实看过她的初稿。”
“是。”
“她替你写了多少?”
赵玠沉默了一瞬。
“仓数、旧例与各地脚程,多由她查得。六策取舍、施行轻重,由儿臣裁定。”
皇帝隔帘看向苏令仪。
“你怎么说?”
苏令仪跪了下去。
地龙将金砖烘得温热,她的手掌按在上面,却像按着昨夜那片结冰的石阶。
“六策所引仓数、旧例、粮道,皆由臣女查核。六道施行之法,臣女十一易其稿。肃王殿下看过,也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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