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九霄惊雷,裹挟着煌煌天威,炸响在御书房内。
“陛下!陛下三思啊!陛下——!”
常德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布满惊恐。
他几乎是匍匐着向前蹭了半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重重磕头,委实不敢奉诏。
徐国公是何等人物?
开国第一功臣,勋贵之首。
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军中,更是陛下的叔伯辈。
其子宋国公,亦是为国伤残的功臣。
徐允纵马抗旨,行为不端,跋扈嚣张,小惩大诫,申饬其本人,甚至罚俸、禁足、杖责,都无不可。
毕竟京城谁不知道这位是个混不吝的纨绔?
陛下稍加惩戒,无人敢说什么,甚至私底下还得拍手叫好。
但勋贵之所以是勋贵,是先有泼天「勋」劳,才有今日「贵」重。
只要不犯下结党谋逆、兴兵造反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这份荣宠与体面,按理便可与国同休。
可陛下如今竟要申饬徐国公本人?
这简直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用最响亮的耳光,抽在徐国公这位开国老臣的脸上。
知道内情的,会说当今天子圣明烛照,法不容情;不知道的,想到高祖旧事,此举无异于在勋贵集团乃至整个朝堂,引发一场可怕的地震。
哪有仁君做这种事?!
皇帝眼神冷漠,俯视着脚下惊恐万状、磕头不止的老太监,声音平静得可怕:“常德,你可知,开国鼎定之后,父皇为何要大肆清理、整顿勋贵?甚至不惜背负「独夫」的骂名?”
“……”
常德浑身僵住,伏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回。
这等关乎高祖皇帝、关乎国本的话题,他一个阉人,岂敢置喙半句?
“世人皆传,说什么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一家之言,何其浅薄!他们可曾看过开国之初的民间疾苦?可曾见过那些因勋贵兼并土地、纵奴行凶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
“以武功开创不世功业的帝王,身边必然有骁勇善战的将臣辅佐,君臣相得,共取天下。但天下既定之后,往往却难以保全这些功臣……为何?!”
“……”
“因为寻常的将臣,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是那些开国的从龙之臣,他们会觉得——这万里江山,煌煌盛世,本就有他们流血流汗、拼死搏杀换来的一份。于是,便容易生骄纵之心,行枉法之事。有人短短数年内,竟能倚仗权势,巧取豪夺,收纳万亩良田!致使百姓流离,怨声载道!帝王代天理政,牧守万民,岂能容忍此等蛀虫,啃食国本,动摇民心?!”
“……”
“父皇当年严刑峻法,对贪腐、勋贵不法之事处置尤烈,就是为了让满朝文武警醒。让天下人知道,法度面前,无分贵贱!徐国公一直谨小慎微;宋国公亦是忠勇为国,朕心里都记得。可谁曾想,三代单传的独苗,竟是这般不堪造就的货色?!”
“……”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寻常在京城里嚣张跋扈也就罢了……过惯了不讲理的舒坦日子,那就记得平时多烧几炷香,求着老天爷别让自己撞上能够跟他们讲理的人。”
“……”
皇帝缓缓问道:“常德,你入宫前,也读过几句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你觉得,这句话的道理在哪里?”
常德嘴唇哆嗦,不敢回答。
“朕觉得,这话的本意,或许是告诫世上那些有才之人,要懂得藏拙,要知晓收敛。因为你越是优秀,便越会遭遇嫉妒、陷害,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但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难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
“常言道: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朕本就是要揽尽天下有才之人!岂容一群庸人扰之?”
“今天忌儿的待遇是用战功换来的,并非是朕的恩赐!若他今天得罪的是朕的皇子,朕都愿意给徐国公颜面,家门不幸已是结局,朕就不往伤口上撒盐了。但唯独忌儿不行……朕今日申饬徐国公,是保全他,否则「抗旨不遵」、「强抢民女」、「冲撞世子」这几条,你可知明日会有多少御史言官上折子?”
“真到那时,就不是申饬能解决的了!徐国公是聪明人,定能理解朕的一片苦心。”皇帝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疲惫的决然:“拟旨,用印,即刻发往徐国公府。不得有误。”
常德公公抬起头,望着御案后那张清癯而威严的脸庞。
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化为了一声认命的、带着无尽惶恐的颤音:“……老奴……遵旨。”
皇帝似乎耗尽了心力,以手扶额,疲惫地叹息一声。
“另外……着人去长公主府,传朕口谕。告诉忌儿,好生休养,不必急着明日就来见朕。先去请国师为他疗伤。”
“……喏。”
常德深深俯首,将额头重新抵在冰凉刺骨的金砖上,停顿片刻,方才艰难地起身,面朝御座,低着头,小步倒退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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