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的水汽在屋内弥漫开来,却驱不散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脂粉味。
浴桶里,铺了满满一层的花瓣。
萧芷抱膝坐在水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倒映出的憔悴面容。
滴答……
滴答……
“哭,哭,哭!就知道哭!这都进桶半个时辰了,还没洗透彻?”
屏风外,嬷嬷剔着指甲,眼中满是不耐:“萧大小姐,我劝你那眼泪还是省着点!留到沈公子的锦缎榻上、红绡帐里再用,说不定还能换他几分怜香惜玉。现在对着这桶洗澡水哭,除了把身子哭虚了、眼睛哭肿了,有个屁用?平白惹人嫌!你若再这么磨磨蹭蹭,耽搁了时辰,惹恼了沈公子,就休怪我用强了,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
屏风内。
萧芷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若死了……你们也交不了差!”
“死?!”
嬷嬷闻言,动作一顿,冷笑着绕过屏风,走到浴桶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桶中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年轻女子。
随后猛地伸出手,粗暴地捏住萧芷精巧的下颚,迫使她抬起脸,语气里带了几分毒辣的威胁:“……萧大小姐,你给我听清楚了!女子一旦踏进这教坊司的门,你的命,就不再是你自个儿的了!那是皇家的!是内廷的!是登记在册、有案可查的官产!你想死?行啊!你有种现在就撞死在这桶沿上!”
“……”
“你前脚断了气,后脚我就让人把你用草席一卷,送到西城根最下等、最腌臜的暗窑子去。那儿的客人,可没沈公子这般出身高贵、懂得怜香惜玉!多得是码头扛包的苦力、赌坊输红眼的赌鬼、浑身恶疾的痨病鬼!他们一辈子都没尝过「官家小姐」是什么滋味!管你是生是死,只要你身子还是热的、软的……你猜,那些憋红了眼的男人,会对一具「官家小姐」的尸首做什么?嗯?!”
“你敢?!”
萧芷瞳孔骤缩,整个人因愤怒和恐惧在水中剧烈颤动。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死后都无法保有尊严的凌辱。
“……我有什么不敢的?这儿是教坊司,不是你那侍郎府!”
嬷嬷猛地甩开手,力道之大,让萧芷的头狠狠偏向一边,湿发糊了满脸。
随即从一旁的盘子里拿起一条绣着并蒂莲的火红色抹胸,阴恻恻地劝道:“认命吧。沈公子好歹是世家子,模样生得俊,出手也大方。你若今晚把他伺候舒坦了,求他从手指缝里漏点银钱出来,往后你在后院的日子也能好过些,是求死当个贞洁烈女,还是留着这条命,给你那还在牢里的爹一个念想,你自己掂量。”
嬷嬷说完,嫌恶地拍了拍衣襟上的水渍,转身走出门去,临了还丢下一句:“快着点!沈公子该来了……”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屋内重归死寂。
萧芷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回水中,温热的水淹没口鼻,带来一瞬间的窒息感,她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花瓣荡漾开来,露出她胸口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
那是月余前,得知父亲认罪、全家女眷没入教坊司那夜,她用簪子,拼尽全力刺向心口留下的痕迹。
可惜被看守的婆子发现得及时,未能致命。
那是她最后的尊严,却在此时显得如此可笑,竟是连死都成了奢望。
若不是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念想——想着或许父亲真有冤情;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能再见父亲一面;想着自己若死了,父亲在牢中得知,该是何等绝望。
她是真的想,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死了算了。
……
嬷嬷出了门,脸上那副刻薄凶恶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便迎面撞上两个走来的女子,是教坊司里目前正当红、颇有些名气的两位姑娘。
一位叫怜烟,一位唤玉娆。
怜烟擅琵琶,玉娆歌喉清越,原本都算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平日里自视甚高。
但自打被人强占身子后,虽然也哭哭啼啼了一阵子,但随后得来的赏钱却是让她们坦然的接受现实。
此刻两人显然是刚陪完客人宴饮,准备回房梳洗卸妆,脸上还带着酒意熏染的微红与职业性的娇媚笑容,衣衫鬓发略显凌乱,身上散发着混合了酒气与男人味道的复杂气息。
“刘嬷嬷。”
两人见了她,停下脚步,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她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极力压抑的细微啜泣。
怜烟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快意,声音娇滴滴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哟!嬷嬷这是刚从萧大小姐那儿出来?怎的脸色这般不好?可是那位又使小性子,不肯就范了?”
玉娆也轻哼一声,接口道:“要我说呀,嬷嬷就是太心善。都到了这等地步,还弄不清自个儿是什么身份,装什么冰清玉洁?能被沈公子那般人物看中,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和机缘,偏她还哭哭啼啼,拿乔作态,真是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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