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忌刚一踏入,就有小厮热情的迎上来,不着痕迹地扫过他全身,从发间玉簪的质地,到腰间的蹀躞带,再到足下靴子的款式与洁净程度,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京城人口众多,每日来此消遣的更是不计其数。
除了京城的达官显贵和世家公子外,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外地生面孔。
做他们这行的,既不能怠慢了真神,也需提防那些惹事的瘟神,平常最怕遇上两种客人:
一种是略有些背景的世家子,在自家地盘上嚣张惯了,被一众人簇拥着进门,随后便摆出一副【天老大、地老二、皇帝老三、我老四】的架势,张口就要找最漂亮的姑娘。
也不想想,京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达官显贵。
真要是闹出事端,自己收拾不了,还得他们出言劝和。
搅了旁人的兴致不说,遇见徐小公爷那般人物,闹出人命也不是没可能。
还有一种是没什么家底,但走了别人的关系,偏要来教坊司装阔,点壶清茶能坐好几个时辰,占着茅坑不拉屎!!
反倒是那些真正的「纨绔子弟」,那才是他们乐得接待的座上宾。
即便这些爷偶尔脾气大些,那委屈的也是楼里的姑娘,他们这些下人只需将礼数做足,态度恭谨,往往随手抛出的赏钱,就能让他们吃得脑满肠肥。
眼前这位年轻公子,面生,但看着就是出手阔绰的,这就足够了。
小厮心中有了计较,脸上瞬间堆起殷勤又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您里边请——”
看似只是寻常吆喝,实则给老鸨递了暗话。
果不其然,楼内很快姗姗走出一名女子。
教坊司毕竟隶属礼部,是正经的官署乐舞机构,并无「老鸨」这等称呼。
总管是正九品的奉鸾;下辖管歌舞、教习的左韶舞、右韶舞,以及管音乐、排练的左司乐、右司乐,这些都是从九品。
再往下,则是俳长、色长这种基层领班,管乐户、妓女……
然而能踏入此间的客人,非富即贵,谁有耐心去记那些拗口的官职?
真喊一声嬷嬷,对方也得笑吟吟地应下。
来者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已是半老徐娘,但妆容精致得体,不见寻常青楼老鸨的艳俗。
刚要开口寒暄,就和秦忌身旁的岳缨对上视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她再顾不得维持仪态,快走几步上前,一手一个,半是拉扯半是推搡地将秦忌和岳缨强行带到了大厅一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我的岳大小姐!您怎么又来了?!那萧芷既已被充入教坊司,便是贱籍,这辈子除非有天大的恩赦,否则连赎身脱籍的可能都没有!这规矩,您比我清楚!”
“……”
“您若是个男儿身,念在旧情,我拼着担些干系,寻个由头让你们私下见上一面,说几句话,也就罢了。可您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三番两次堂而皇之地出入这种地方……这、这传出去,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岳缨等她说完,才沉声问道:“……苏嬷嬷,沈攸今日可曾派人来打过招呼?!”
“这……”
苏嬷嬷神色一滞,眼神飘忽了一下,显出为难之色。
自是有的。
否则这寒冬时节,教坊司的姑娘们按例多是擦洗,若非必要或贵客点名,鲜少会安排沐浴。
可沈公子既然吩咐了,要萧姑娘「准备着」,身上若是脏兮兮、有异味,岂不搅了贵人的雅兴?
楼里方才已着人安排热水去了。
可这话能对眼前这位小姑奶奶说吗?
以她的性子,若是知道了,怕不是当场就要发作,把这教坊司的屋顶都给掀了!
“岳大小姐……” 苏嬷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讲道理:“您也知道,教坊司……归根结底,就是做这些伺候贵人的事。有些安排,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教坊司何时做皮肉生意了?” 岳缨打断她,语气冰冷:“我记得礼部章程上,写的可是「乐舞承应」!苏嬷嬷莫不是记错了?”
“……”
女人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红白交错。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哀求:“岳大小姐,您就别为难小人了行不行?沈公子估摸着时辰也快到了。要不……您直接去跟沈公子聊聊?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何苦让我们这些下人难做呢。”
“沈攸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特意去跟他聊?”
“……”
苏嬷嬷一愣,看向冷不丁开口的秦忌。
只见秦忌从怀中掏出一物,看也不看,随手便抛了过去。
苏嬷嬷下意识地接住。
入手微沉,是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正面阴刻着一个笔力遒劲、铁画银钩的【燕】字,背面则是一些更复杂的云纹与看不懂的符记。
“我家世子听闻萧姑娘琴艺不俗,心向往之,奈何旅途劳顿,今日不便亲至,特命我来问问,可愿移步为世子抚琴一曲,以解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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