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之前因为好奇蹭过一点,但沾了一点儿就动不了了。
亚当当时还以为它死掉了,晃都不带晃的,“啪”一下就掉下去了,差点没给人吓死。
……然后他就严禁它碰这个了。
但他自己现在倒是开始喝了——还不止喝一点点。
每次他喝酒的时候,克莱尔就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知道吗,”亚当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有点飘了。
“该隐小时候很乖的,他会蹲在地上看蚂蚁,一看就是一整天,亚伯在旁边跑,他就看着,也不去追,就看着。”
克莱尔蹭蹭他的手。
“我想不通。”
亚当说,“他怎么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是我没教好吗?是我——”
他停下来,又灌了一口。
克莱尔不知道怎么回答,它只能蹭着他的手,试图安慰什么。
“亚伯也是。”
亚当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飘,“他那么小的时候就会笑,摔倒了也不哭,就坐在那里笑。”
“我第一次见他笑的时候,我想,这孩子以后肯定能活得很好——他那么会笑,别人一定会对他好。”
克莱尔想起亚伯的笑。
“别人没有对他好。”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
“别人用石头砸了他的头。”
那天晚上,亚当喝了很多,最后他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克莱尔飘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进来,明明晃晃照出他皱着的表情。
他很久没有笑了。
“家”似乎也不再温暖了。
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伊甸园时,亚当曾问过它:“那边比这边好玩?”
那时候它用风拨乱了他的头发——那边确实好玩,但亚当也很重要。
那时候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去哪儿玩,去哪边浪,去蹭谁的零食。
现在不行了。
现在的它懂了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无能为力,什么是看着一切崩塌却什么都做不了。
……风啊。
它又蹭了蹭他的手。
他没有动。
*
之后的每一天都一样。
亚当白天干活,晚上喝酒,偶尔说一些话——关于该隐,关于亚伯。
他说该隐该死,说亚伯软弱,说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克莱尔听着。
它知道他在骗自己,但它不知道怎么拆穿,它只是一阵风,一阵会记得、会难过、不知道该往哪里飘的风。
……亚当大抵也不希望它拆穿。
有一次,它试着用叶子拍他的脸。亚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就算是笑,也不是克莱尔想要的那种。
他那时的并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那种,“你还在用这招啊”的笑。
他把叶子拿下来,捏在手里,看着它。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觉得你会说话,我觉得你只是不想说,总有一天你会开口,叫我的名字。”
克莱尔看着他。
“现在我不想了。”他说,“你不会说话也好,说了也没用,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话就像锤子一样,砸下来闷闷的,让克莱尔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把叶子扔了。
克莱尔看着那片叶子落在地上,和别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片。
它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心里那个洞好像又大了点。
它飘到地上,在那堆落叶里飞快地转了几圈,然后卷起一小撮叶子。
它看了眼亚当,最后把叶子一股脑地全糊在了亚当刚转过去的后脑勺上。
亚当:“……”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但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它就飘到他面前,用力地晃了晃。
亚当看着它,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胡乱扒拉掉头发上的叶子,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没有那么决绝地想要甩开什么了。
那天夜里,克莱尔飘在半空,看着亚当睡着的脸。
很久以前,它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坐在草地上弹琴,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么好看。
但现在他累了,累到已经不知道怎么活了。
克莱尔有些难过。
它说不上来为什么。
但它还记得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弹琴的样子,记得他骄傲地说“我认识它最久”的样子,记得他问“你饿不饿”时笨拙的温柔。
它记得。它会一直记得。
只要它还记得,那个“亚当”就还没有完全消失。
只要它还在这里,这个破碎的、充满酒气的、自我欺骗的世界,就还有一点点来自伊甸园的风不肯散去。
它就这样,一夜又一夜地守着他。用记忆,用触碰,用它那无言却固执的陪伴,对抗着时间、悲剧和人心无边的黑暗。
这是它唯一能做的。
也是它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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