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茶寮破破烂烂,几根毛竹撑着一张发霉的茅草顶,风一吹就吱呀乱叫。
虚竹把那把破戒刀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里的浑水跳了三跳。
“掌柜的,切两斤熟牛肉,再来一坛子好酒。要是敢兑水,佛爷拆了你的铺子。”
掌柜的吓得一哆嗦,看这和尚虽穿着破僧袍,但那股子横劲儿不像善茬,赶紧唯唯诺诺地去后厨忙活。
王语嫣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个粗瓷茶碗,没喝。她现在的样子有些狼狈,那身大家闺秀的绸缎衣裳在芦苇荡里挂了不少口子,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个髻。
若是以前,她断然不会在这样脏乱的地方落座。
可现在,她看着虚竹大马金刀的坐姿,心里竟觉得这破茶寮比听香水榭还要踏实几分。
“你少喝点。”王语嫣小声劝道,“那是荤酒。”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虚竹抓起筷子敲着碗边,“再说了,我现在是你的护卫,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打架。你说是不,老板?”
王语嫣脸一红,低下头去抠着碗沿上的缺口。
老板?
这称呼听着怪,却也不难听。
邻桌几个带刀的汉子正聊得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聪辩先生苏星河在擂鼓山摆下了珍珑棋局,广邀天下豪杰去破局。”
“早就传遍了!听说只要破了那棋局,就能得到逍遥派的真传,那是多大的造化啊!”
“切,就凭你?那棋局摆了多少年了,多少英雄好汉进去是竖着,出来是疯着的。我看呐,这就是个坑。”
“坑也得跳啊!万一呢?听说这次连‘恶贯满盈’段延庆都去了,还有姑苏慕容家的人……”
听到“姑苏慕容”四个字,王语嫣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出来半碗。
虚竹嚼着牛肉的动作没停,眼皮子都没抬:“怎么,听到这四个字就坐不住了?”
王语嫣放下茶碗,脸色有些发白:“珍珑棋局……那是外公留下的……表哥他,他真的会去吗?”
“去呗。”虚竹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你表哥那人,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哪儿有便宜往哪儿钻。这等好事,他能落下?”
话音刚落,远处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一行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淡黄轻衫,腰悬长剑,面如冠玉,端的是风流倜傥。他身后跟着四个奇形怪状的汉子,还有两个骑着小毛驴的丫头。
茶寮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嚼舌根的江湖汉子赶紧闭了嘴,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惹了祸。
王语嫣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表……表哥?”
那一行人勒住马缰。
慕容复目光扫过茶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种路边摊,他平时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但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语嫣?”
慕容复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引得茶寮外几个路过的村姑驻足痴望。
他快步走来,身后跟着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和风波恶四大家臣。阿朱和阿碧也赶紧跳下驴子,一脸焦急地跑过来。
“小姐!你可吓死我们了!”阿朱眼圈通红,拉着王语嫣的手上下打量,“这几天你都去哪儿了?我们找遍了燕子坞……”
王语嫣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脸,恍若隔世。
七天。
仅仅七天,她却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个人。
她下意识地想要扑进慕容复怀里哭诉委屈,脚下迈出半步,却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脑子里闪过乌篷船上那摇晃的草席,还有虚竹那句“烂在肚子里”。
她脏了。
虽然毒解了,内力强了,可那段记忆像是烙铁一样烫在心上。
“表哥……”王语嫣站在原地,双手绞着衣角,声音发颤,“我……我没事。”
慕容复站在三步开外,并没有像阿朱那样冲上来嘘寒问暖。
他的目光在王语嫣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她那身皱巴巴、还沾着泥点的衣裳上,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没事就好。”慕容复语气淡淡的,透着一股子疏离,“这几日江湖上不太平,你一个女儿家乱跑什么?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坏了慕容家的名声,那才是大事。”
王语嫣身子一僵,满腹的委屈瞬间被这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名声。
他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苦,而是怕她坏了慕容家的名声。
“表哥,小姐她是被人掳走的!”阿碧在一旁急得跺脚,“您怎么能这么说小姐?”
“非也非也。”
包不同晃着大脑袋插嘴道,“公子爷说得对。表小姐千金之躯,失踪数日,如今回来这副……这副模样,确实容易惹人闲话。咱们大燕复国在即,名声最是要紧。”
王语嫣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嗝——”
一声响亮的饱嗝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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