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
松树底下,那个叫范百龄的棋痴已经被抬下去了。刚才他在棋盘前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突然脸红脖子粗,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两眼一翻就晕死过去。
苏星河面无表情,挥挥手让人把这倒霉蛋拖走,重新摆好棋子。
“还有谁?”
这一声问得平淡,听在众人耳朵里却跟催命符似的。
这哪是下棋,分明是玩命。这珍珑棋局不知有什么古怪,竟能勾动人心底最深处的魔障,定力稍差的,别说破局,能保住小命就算不错了。
“我来试试。”
段誉整了整衣冠,大步上前。
他倒不是为了什么逍遥派掌门的位置,纯粹是觉得这棋局有趣,再加上刚才在神仙姐姐面前丢了面子,想露一手找补回来。
段誉往那一坐,拈起白子,啪的一声落下。
起初几步,走得还算轻快。他家学渊源,虽然大理段氏不以棋道着称,但从小耳濡目染,棋力也不弱。
可下着下着,段誉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棋局处处透着杀机,每一步都要弃子求生,甚至是壮士断腕。要想赢,就得狠,就得把手里的兵卒当成炮灰,一个接一个地送死,去换取那一线生机。
段誉的手抖了。
他捏着那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在他眼里,这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若是落下去,便是送他们去死。
“不可……万万不可。”
段誉喃喃自语,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若是真的战场,岂不是要尸横遍野?为了我的一己私欲,为了赢这一局棋,就要牺牲这么多性命?”
他摇着头,眼神涣散。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棋,我不下了!太残忍,太霸道,非仁者所为!”
段誉猛地把棋子往棋盒里一丢,站起身来,对着苏星河长揖到地:“老先生,这局棋杀气太重,晚辈心肠软,下不了手,认输了。”
说完,他一脸释然地退了下来,虽然输了棋,精气神反而比刚才更足了些。
周围群雄一阵嘘声。
这大理世子,婆婆妈妈,妇人之仁,简直是个笑话。
唯独虚竹挑了挑眉,嘴里嚼着根草棍,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傻人有傻福。心里没那些烂七八糟的贪念,反而不受这棋局迷惑。这书呆子,倒是活得通透。”
王语嫣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在那个白衣身影上。
慕容复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经过王语嫣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看着。”
这两个字,透着一股子决绝和傲气。
王语嫣心头一颤,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慕容复走到棋盘前,撩起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他对苏星河拱了拱手,神色倨傲:“姑苏慕容复,前来领教。”
苏星河浑浊的老眼抬了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慕容公子,请。”
落子。
慕容复的棋风,和段誉截然不同。
段誉是唯唯诺诺,不忍杀生。慕容复却是大开大合,杀伐果断。他眼里的棋盘,不是黑白二子,而是两军对垒的沙场。
黑子是敌军,白子是大燕的铁骑。
起初,他势如破竹,杀得黑棋节节败退。围观众人看得连连点头,就连玄难大师也忍不住赞了一声:“好棋力,好霸气。”
王语嫣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轻轻松了口气。表哥果然是人中龙凤,这世上就没有难得倒他的事。
然而,虚竹却嗤笑了一声。
“高兴得太早了。”他声音不大,却正好钻进王语嫣的耳朵,“这棋局才刚刚开始咬人呢。”
话音刚落,棋盘上的局势风云突变。
苏星河落下一子,断了白棋的后路。
慕容复脸色一变。
他感觉眼前的棋盘开始扭曲,那原本静止的棋子,竟然化作了千军万马,喊杀声震天动地,直冲他的脑门。
幻境,来了。
在慕容复的眼里,擂鼓山不见了,松树不见了,周围的江湖豪杰也不见了。
他身披金甲,手持长剑,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大燕将士,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让他热血沸腾,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这是慕容家几代人甚至几百年的夙愿。
大燕,复国了!
他是皇帝,他是九五之尊!
慕容复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那笑容有些扭曲,甚至带着几分狰狞。
现实中。
众人看着慕容复突然站起身,对着空气挥手,口中大喝:“众爱卿平身!朕今日登基,大赦天下!”
全场死寂。
大伙儿面面相觑,心说这慕容公子是不是疯了?这还没赢呢,怎么就做起皇帝梦来了?
王语嫣脸色煞白,想要冲上去唤醒他,却被虚竹一把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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