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省城站发出时,月台上的人已经散了。
陈衡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那只帆布箱子塞在座位底下,箱角的铁皮顶着前排座椅的铁腿,刚好卡住,不会滑。资料箱搁在膝盖上,沉甸甸的,压得大腿骨有点酸。
车厢里人不多。斜对面几个出差的干部在打牌,其中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嗓门最大,每出一张牌都要拍桌面,啪地一声,震得桌上的搪瓷缸跟着跳。隔两排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裹在碎花棉被里,露出半个脑袋,睡得嘴巴都张开了。妇女靠着椅背打盹,胳膊箍着孩子没松过。车厢连接处站着一个年轻人在抽烟,烟雾被车门缝隙里灌进来的风搅得乱窜,一股呛人的味道飘过半节车厢。
列车员从车厢尾部走过来查票。一个中年女人,扎着马尾,铁路制服袖口磨得发白。她看了一圈,停在陈衡面前。
“同志,票。”
陈衡从上衣内兜里掏出车票递过去。列车员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车票是省国防工办统一订的,盖了章,票面上写着“公务”两个字。
列车员把票递回来,嘴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往前走了。
走出去两步又回来了。
“同志,你这个座位后面有个空位,要不要换过去?那边靠窗,风小一点。”
“不用,这儿就行。”
列车员点点头,走了。
窗外的景色在往后退。先是省城郊区低矮的砖房和烟囱,烟囱冒着灰白的烟,不知道是烧煤还是烧柴。然后是成片的农田,麦苗在风里铺了一层浅绿,不仔细看还以为地没出芽。偶尔经过一个村庄,能看到土墙上刷着白灰标语,字迹被雨水冲得有几个已经认不出来了,剩下的半截还挂在墙上。
陈衡看着那些标语,脑子里冒出一年前的事。
一年前他也坐在硬座上,也是这条线。那时候怀里揣着迫击炮的鉴定报告,四个木箱搁在行李架上,他全程没敢睡觉,每隔十分钟就抬头看一眼,怕有人碰。口袋里的粮票是刘厂长数了两遍才塞进去的,数第二遍的时候嘴里还念叨——“别给弄丢了,到了北京买个馒头都要票。”
现在口袋里没有粮票了。有的是总装备部的调令,和六样金属物件。
调令他看过三遍了。措辞很简短,盖了三个章,最大的那个章是总装备部的,红色的油墨到现在还没完全干透,蹭到调令的折痕处洇了一小片。
他把资料箱打开,翻了翻,找到了丁副总长送的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皮面翻得起了毛边,指甲刮上去能感觉到皮面起的细小毛刺。里面记满了各种技术数据和会议记录。有些页面沾着油污,是当时在车间里边看边记蹭上去的。有些页面被茶水洇过,字迹旁边多了一圈淡褐色的水渍,他还能分辨出是老周那杯浓茶——别人的茶水不会洇出那么深的颜色。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黑白照片还夹在里面。
被击毁的装甲车,几个年轻士兵的笑脸。照片边角有一道折痕,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不小心折的,后来怎么压都压不平了。
他把照片抽出来,翻过去。
背面那行字,钢笔写的,笔迹已经淡了——
朝鲜,一九五二年冬。车里七个人,出来两个。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几个年轻人穿着棉军装,站在装甲车前面,最矮的那个还没有车轮高。他们在笑,笑得露牙齿。
陈衡把照片重新夹回去,合上笔记本,放进资料箱。箱子扣上锁扣的时候,金属碰了一声,对面打牌的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火车进了河北地界后,窗外的地势开了。
大片的冬小麦铺到天边,地垄笔直,翻过的土块颜色深一些,没翻的浅一些,两种颜色交替着往远处排。偶尔能看到一台拖拉机在地里作业,排气管冒着黑烟,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拉了很长一条。
陈衡从随身带的搪瓷缸里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搪瓷缸是从家里带的,不是老周那个——老周那个他没舍得要,让老周自己留着。这个是陈德厚塞进箱子里的,外壁印着“红星机械厂”五个字,漆掉了一半,“红”字只剩下一个偏旁。
打牌那几个人换了一轮,穿灰夹克的输了,被罚站起来学鸡叫。他学了两声,不像鸡,像鹅。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笑得拍桌子,搪瓷缸都拍翻了,茶水淌了半桌面。
“你这是鸡?这是杀鸡。”
“再来再来,有本事翻盘。”
陈衡没看他们,但听着这些动静,心里头松了一点。
下午三点多,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站台上有人上来卖鸡蛋。一个老头挎着竹篮,篮子里铺着干稻草,鸡蛋码在草窝里,个头不大,壳上还沾着鸡屎。
“煮鸡蛋,五分钱一个!”
抱孩子的妇女醒了,掏出一毛钱买了两个。鸡蛋还温着,她拿在手里没吃,先掰开一个,把蛋黄碾碎了喂孩子。孩子刚睡醒,迷迷瞪瞪地张嘴吃了两口,又把头埋回棉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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