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入夜。
暮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压在残破的北京城上空。广安门外大顺军营却灯火连天如昼，一排排火把映得将士脸庞通红，刀枪寒光闪烁，完全没有大战前夜的紧张死寂，反倒像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天命降临。
白日里王小宝那番“金龙入梦、曹太监子时开城”的话，早已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军。上至李自成、牛金星、宋献策等文武重臣，下至伙夫、马夫、普通步卒，人人都深信不疑——闯王是真龙天子，今夜上天必开城门。
整座大营士气高涨得近乎癫狂。
将士们蹲在地上磨刀，火星四溅，眼神亮得吓人，一边擦枪一边小声念叨，没有半分睡意，一个个伸长脖子望着京城方向，耳朵竖得笔直，眼巴巴等着午夜子时的到来。
李自成亲自坐镇前营高台，一身崭新的鎏金甲胄在火光中熠熠生辉，他按刀而立，腰杆挺得笔直，面色激动得微微发红，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他时不时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凝视上天的旨意，又频频侧头，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王小宝，眼神里信服、依赖、期待交织，在心底一遍遍确认：这小子，真是上天赐给我的福将。
王小宝静静站在李自成身侧，一身素色便装，不披甲不执刃，神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他双手负在身后，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双目微阖，看似闭目养神，内心却一清二楚、稳如磐石。
曹化淳开广安门，本就是这一夜注定发生的事。他不过是把必然发生的历史，包装成了顺天应人的天命。
夜风渐凉，更鼓声一声声传来。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午夜。
京城城墙上的明军火把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城内隐约传来慌乱的哭喊、杂乱的脚步声，透着末日将至的绝望。
大营里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战马都低下头颅，不再嘶鸣。
空气凝固得像铁，落针可闻。
一分。
一秒。
就在子时刚过、午夜十二点整的刹那——
京城广安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沉闷、响彻夜空的声响：
“吱——呀——”
厚重得足以抵御千军万马的城门，在死寂中，缓缓向内敞开。
城头明军的火把瞬间乱作一团，光影疯狂晃动，士兵们丢盔弃甲，再无半分抵抗之心。
紧接着，城门口一道白影挥动白旗，有人用尽力气高声呼喊，声音穿透黑夜：
“开城！迎闯王！迎真龙天子入城！”
最前方的大顺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回来，头盔歪在一边，脸色涨得通红，声音狂喜到破音，颤抖着单膝跪地：
“报——！广安门大开！是曹太监！曹公公亲自开城，迎接闯王！”
一句话落地。
全场死寂一瞬。
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狂吼轰然炸开！
“真龙天子！”
“天佑大顺！”
“闯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火把疯狂挥舞，将士们举刀欢呼，泪水与狂喜写满每一张脸。
李自成浑身剧烈一震，双目赤红如血，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把攥住王小宝的胳膊，手指用力到发白，声音哽咽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话：
“小宝！真……真的开了！你说的……全应验了！天助我！天助我大顺啊！”
王小宝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澈，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虔诚的笑。他轻轻挣开李自成的手，躬身拱手，身姿端正，语气沉稳恭敬，神态从容笃定，仿佛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
他抬眼望向李自成，声音清朗，字字有力：
“表哥本就是顺天应人的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何事不成？”
广安门轰然洞开，厚重的城门转轴发出沉闷的嗡鸣，城门洞内，曹化淳身着绣着蟒纹的太监锦袍，腰身弯成近乎九十度，满脸堆着谄媚的笑，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毕恭毕敬地立在一侧迎候。城头原本驻守的明军，早已丢了兵器，乱哄哄地放下吊桥，火把在他们手中剧烈晃动，光影乱颤，一个个面色惶恐，再无半分守城的战意。
城下，大顺军的欢呼声瞬间冲破云霄，锣鼓声、呐喊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黑压压的将士们举着刀枪，眼神狂热，如同沸腾的潮水，随时准备涌入城内。
李自成周身金甲被漫天火把照得金光璀璨，甲胄上的纹路熠熠生辉，他攥紧腰间屠龙宝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虎目圆睁，满面意气风发，下颌的胡须都透着扬眉吐气的意气。他转头，目光热切地看向身侧的王小宝，张口就要喊他一同率军入城，直取紫禁城，摘取这定鼎天下的头功。
不等李自成出声，王小宝已然快步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脊背绷得笔直，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满是郑重尽责的神色，语气恳切又沉稳，字字都透着为大局考量的周全。
“表哥，如今城门虽开，可城内局势未定！残明的溃兵、心怀不满的乱民、潜藏的死士，全都藏在暗处，若是他们狗急跳墙，偷袭城门、断我大军后路，咱们辛苦打下的局面，极易生变！”
他抬眼看向李自成，眼神真挚笃定，抬手重重拍了拍腰间佩刀，语气铿锵有力：“小弟就不随表哥入城了！我在此替你镇守城门，整顿留守兵马，清查周遭隐患，确保大军退路万无一失！你尽管率军进城，掌控紫禁城，安抚内外，坐稳这真龙天子之位，后方有我，绝无差错！”
说这话时，王小宝眉眼间全是坦荡，可心底却如明镜一般透亮：此刻跟着李自成进城，看似是无上功勋，实则是万丈险地。大顺军本就是流民起义，进城后必定烧杀抢掠、拷掠明官，城内混乱不堪，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更何况，他要的从来不是入城争功，而是亲眼见证大明王朝彻底落幕的历史时刻，这份见证，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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