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是被郁时抱出来的。
从主屋的床榻到院外的回廊,郁时一路将她横抱在怀里,银白的长发在晨光里拂动,灰白色的瞳仁平视着前方,步伐平稳得像是抱着一件易碎却珍贵的瓷器。
鹿韭窝在她怀里,酒红色的长发散落在郁时的臂弯间,整个人软绵绵地靠着她的肩头,眼睛半睁半阖,像是醒了又没醒。
她确实没醒透。
神魂交融的后遗症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
她的灵魂在郁时那片深湖般的魂力中被淬炼了整整一夜,强度被拔高了一大截,可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跟上这个变化。
灵魂和身体之间的配比出现了短暂的失衡——她的魂力太强了,强到肉身有些兜不住那磅礴的神魂之力,于是整个人便像一艘帆被风吹得太满的船,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使不上力。
郁时把她抱到膳厅的时候,鹿韭只能软软地靠着椅背,连抬手夹菜的力气都没有。
郁时坐在她旁边,端着一碗温热的灵米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鹿韭张嘴含进去,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嘴等第二勺。
她的黄金瞳半睁着,眼神发直,整个人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乖巧温顺得不像她自己。
……还要。鹿韭含含糊糊地说。
郁时又舀了一勺喂过去。
膳厅门口,涂山芊穗端着饭碗僵在了门槛上。
她的目光从郁时手里那勺粥移到鹿韭半睁的黄金瞳上,又从鹿韭软绵绵的姿态移到郁时那张虽面无表情却分明透着某种满足的侧脸上,嘴角抽了一下。
即墨淙站在她身后探过头来,看见这一幕后默默地退回了门框后面。
四人组没有进去。
他们选择蹲在膳厅外面的廊柱下,一人占了一根柱子,表情各异。
涂山芊穗把灵犬举到面前,透过狗耳朵的缝隙望着膳厅里那副喂粥的场景,低声说: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即墨淙靠着柱子,把酒葫芦转了一圈:根据帝姬殿下的表现和鹿韭的状态来判断——
九方清抱剑冷声:功法练了。
钟离连蹲在最后一根柱子后面,耳朵尖红得发亮,小声补了一句:……而且还练得很彻底。
膳厅里,鹿韭吃完了大半碗粥之后终于清醒了几分。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不知什么时候换好的干净衣裳——玉白色的,料子柔软,和昨晚那件寝衣不同。
她又动了动手指,勉强能抬起来了,可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你给本殿下换的衣服?她转头问郁时。
郁时放下粥碗,又夹了一小块灵糕递到她嘴边,嗓音平淡:
鹿韭张嘴叼住糕,含混地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发现连系带都系得整整齐齐。
她想了想,觉得郁时给她换衣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人家照顾了她一晚上,便没有深究,只是嘟囔了一句谢了啊。
郁时收回了手,垂下眼帘,唇角那点弧度压得极平。
正殿方向,郁处正和几位长老站在一起远远望着膳厅这边。
他端着茶盏,目光从自家女儿喂粥的姿势上收回来,看了一眼身边那几位长老的面色,轻咳了一声:那个功法,下次藏严实些。要不就在封面上写明前提。
一位长老捻着胡须点头:本座这就去书库,把那卷玉简上的注意事项补上三页。
还要写明必须心意相通。另一位长老补充道,免得出下一个——
他朝膳厅方向努了努嘴。
郁处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膳厅里那个靠着椅背昏昏欲睡的鹿韭,笑了一声。
他转身往书库方向走了,几位长老跟在后面,一路上低声讨论着那功法的副作用到底有多大帝姬殿下也不懂得节制一下下次得看着点。
膳厅门口,郁时的几位姑姑嫂嫂不知何时也围了过来。
年轻姑姑探着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鹿韭那副软绵绵的、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的样子,捂住了嘴,转头对身边的嫂嫂说:我就说补汤喝少了。
嫂嫂抿着嘴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鹿韭那副明显被了的模样,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帝姬殿下也是……也不知道克制。
另一位姑姑靠在门框边,目光在郁时那张看似平静的侧脸上打了个转,看见她耳尖那点微微泛着的薄红,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口把人带走了。
膳厅里,鹿韭终于攒了些力气,自己扶着桌沿坐直了。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感知了一下灵魂海中那股比昨夜厚实了将近一倍的魂力,眼睛亮了亮。
这个功法确实厉害。她转头对郁时说,语气认真而感慨,本殿下感觉魂力涨了一大截。就是身体有点跟不上,累得很。
郁时把最后一勺粥喂进她嘴里,放下碗,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嗓音轻得像风从檐角掠过:……慢慢来。
鹿韭点了点头,又靠回了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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