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理了理白色军服的衣襟。
动作不急不缓,指尖从左肩章抚到右领口,把每一个细小的褶皱都抚平。
然后她低头看了安斯塔娜一眼,朝她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
“等我回来。”
洛姮转身,跟上了引导员的步伐。
从观礼台走到船坞,一共有七十二级台阶。
洛姮在走下这些台阶的时候,脚步沉稳而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同一个位置。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说实话,上学期已经模拟过不少回了,但这一天真正到来时,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她把呼吸调慢,把注意力收回到身体内部,感受着阳光落在肩膀上的温度,感受着海风吹过阶梯两侧时那股微咸的气息,感受着军靴鞋底与阶梯石面之间细微的摩擦力。
建造理论课上教过:指挥官在建造时的心态决定了魔方能够探入多深的意识层面。
如果指挥官焦虑、恐惧、急功近利,魔方就会受到干扰,只能在浅层信息库中进行随机匹配。
但如果指挥官心态稳定、开放、专注,魔方就有可能穿透历史的表层,触碰到那些更深处的、被时间沉淀了许久的舰船信息。
洛姮不知道自己的潜意识里藏着什么。
但她愿意去面对。
不管结果是什么。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水面平静如镜,构造场在上方缓缓旋转,蓝光映在水面上,将池水染成了流动的宝石色。
引导舰娘把托盘递过来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层明显的期待。
心智魔方躺在黑色天鹅绒衬垫上。
近距离看它比在课堂上看到的展示品更加鲜活。
那些在魔方核心处缓缓流动的光不是静态的,而是有节奏地一明一暗,仿佛里面困着一颗微缩的恒星。
能量脉冲透过空气传进洛姮的掌心,温温的,带着一种很轻微的钝响振动。
洛姮把托盘放在操作台上,摘掉手上的白色手套,将十指缓缓放在魔方两侧。
魔方的表面触感不是冰冷的。
它有一种接近体温的温度,而且不是恒定的。
在洛姮的指尖接触上去的那一刻,它忽然暖了一点点,像是某扇门被敲响后,里面的人伸手把门锁拧开了。
洛姮闭上眼睛。
呼——吸——呼。
她让自己的意识顺着指尖的触感沉入魔方。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精确形容。
像是把手指浸入一池温度恰好不冷不热的水,然后整个手掌、整条手臂、整个身体都跟着没入其中。
魔方内部的能量场像一团流动的星云,在她的意识周围缓缓盘旋、扫描、辨识。她没有抵抗,只是安静地待在原处,让自己的一切——所有记忆、所有情绪、所有潜意识中不曾被自己察觉的角落——都自然地展示在这团光面前。
她感受到周围的一切。
水面上薄薄的海雾掠过她皮肤表面时留下的微凉湿润,构造场加速旋转时发出的轻微电流嗡鸣,观礼台上此起彼伏的低语和偶尔响起的椅子翻动声,安斯塔娜在她座位上紧张得把指关节捏得发白的细微声响。
她都听得见。
但都隔了一层水一样的距离。
她把注意力收回到魔方本身,开始沿着自己的意识轨迹往更深处探索。
课堂上老师说过,这个过程就像魔方在读取指挥官的潜意识图书馆。
每个人的潜意识都是一座独一无二的图书馆,里面储存着与舰船相关的所有信息。
有些是后天学习的历史知识,有些是从祖辈传承下来的集体记忆,还有一些则更古老、更隐蔽,属于人类这个物种与海洋斗争了几千年来积累的深层记忆。
魔方会在这座图书馆里找到那本最契合当前指挥官心智波长的“舰船档案”,然后以它为模板进行实体化建造。
所以理论上,建出什么船不完全是随机的。
它与指挥官自身的心智特质有着极其隐秘但真实存在的对应关系。
洛姮的意识继续深入。
她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信息壁垒。
有一层是她在课堂上学到的海军史。
战舰分类学、各型军舰的发展谱系、海战战术从大舰巨炮到航空主战的演变脉络。
魔方从这层信息中轻巧地掠过,没有停留。
又有一层是她个人的偏好。
她小时候第一次在博物馆看到战列舰模型时那种莫名的震撼,她在模拟战中总是倾向于选择火力强大的主力舰作为指挥核心,她心里对“巨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魔方在这一层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往下。
然后她碰到了一道门。
那不是一道真实存在的门。
它只是洛姮在意识层面感知到的一个意象——非常旧的、厚重的、带着锈迹和划痕的密封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那光的颜色和魔方发出的淡蓝色光芒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深沉的、接近于深海冰层的冷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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