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的灯笼在傍晚时分一盏一盏亮起来。倭文驿的街道不宽,但很干净。路两边挂满了纸糊的灯笼,红的、黄的、粉的,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把整条街染成暖色调。市集上的人比白天更多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着各色浴衣,踩着木屐,在人流中穿行。卖小吃的摊子一字排开,烤团子的甜味、煮豆沙的香气混在一起,从街头飘到街尾。有人在敲太鼓,鼓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像心脏在跳动。
齐才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军大衣换成了野战服,领口的铜扣没系,露出里面灰绿色的衬衫。腰间没有扎武装带,手枪留在车上,只有胸前那枚红星还在。他走在人群里,和那些穿浴衣、踩木屐的当地人显得格格不入,但没有人在意他。摊主吆喝着招揽生意,孩子们举着糖人从他身边跑过,一个穿粉色浴衣的小女孩撞到他腿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跑开了。
艾莉亚走在他旁边。她摘了军帽,金发散在肩上,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野战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项圈边缘从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边。步枪留在车上,腰间没有手枪,只有那枚家徽还别在胸前。她走得很慢,不是累,是在看那些灯笼,看那些孩子,看那些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活生生的、日常的景象。
两个人在市集里走了一会儿,没有目的,只是走着。艾莉亚的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齐才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每次摆动手臂时手背都会几乎蹭到,但没有碰到。走到一处人少的路段,齐才停下脚步,从野战服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不是纸盒,是一个深色木质的扁盒,棱角磨得光滑。他把盒子递到艾莉亚面前。
“礼物。”
艾莉亚低头看着那只木盒,接过去,指尖蹭过木纹。她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尊白瓷小天使,巴掌大,翅膀张开,双手合十,眼睛闭着,脸圆圆的,表情安详。瓷的釉面泛着温润的光,翅膀上有极细的冰裂纹,像碎了的糖纸。艾莉亚把它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瓷是凉的,棱角被釉面包裹,光滑而柔软。她在盒底还摸到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平安,顺遂”。是齐才的笔迹,一笔一划,像刻钢板。
她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盒底,把瓷天使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谢谢。”她从自己军装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我也准备了。”她把布包递到齐才手里,“七夕的礼物。不好看,别嫌弃。”
齐才解开布包,里面躺着一个风铃。玻璃的,透明的,表面用颜料画了几笔——蓝色的波浪,白色的云,金色的星星。画得不算精致,线条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能看出画的时候手很稳,但偶尔在收笔处有一丝轻微的颤抖。风铃的下面挂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两个字——“平安”。他把风铃举起来,玻璃在暮色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把夕阳装进了铃身里。风吹过来,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咚叮咚的,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齐才把风铃放回布包里,重新包好,塞进军装内侧口袋。“挂装甲列车上。挂我办公的那节。”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艾莉亚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藏不住的高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艾莉亚的手垂在身侧,齐才的手也垂在身侧。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眸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光。
“我收了你送的礼物。”她的声音很轻,“那么——今天可以牵将军同志的手的权利,我就收下啦。”
她伸出手,手指慢慢张开,等着。齐才看着她,那张在煤油灯下总是紧绷的脸,此刻被灯笼的光镀上了一层暖色。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她。艾莉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扣紧了,没有犹豫。她的手很凉,指尖微颤,但掌心是热的,像藏着什么被压了很久终于能放开的东西。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太鼓的声音从广场那边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人们往广场方向涌去,齐才和艾莉亚被人流推着走了几步,在路边停下来,靠着墙根站着。广场中央立着几根青竹枝,枝上挂满了彩纸,纸签在晚风中轻轻翻动。有人在上面写了字,墨迹未干,在灯笼光下泛着湿润的黑。
“七夕的愿望,写在纸上,挂在竹子上,就能飞到天上。”艾莉亚看着那些在风中翻动的纸签,声音很轻。齐才偏头看着她的侧脸。“你写了吗?”艾莉亚摇了摇头。“没有。我的愿望,不用写在纸上。”她的目光从竹枝上收回来,低头看着两个人还牵着的手。“那一定会实现。”她没有说愿望是什么,齐才也没有问。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把竹枝上的纸签吹得哗哗作响,风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叮咚叮咚的,很轻很远,像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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