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考上举人的那一年,张博四十八岁了。
头上有了几根白发,腰板倒还直挺,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打一套拳再去衙门点卯。后院那片菜地他渐渐不怎么亲自动手了,交给新请的帮工打理,只在收获的时候去转一圈看看长势。柳如烟在墙根底下种的那两排凤仙花年年开得繁盛,深红浅粉挤了一丛,路过的邻居常夸好看。
儿子中了举人之后进京备考,住在家里那间朝南的书房里天天用功。张博偶尔路过他门口就敲敲门进去坐一会儿,两人也不多说话,一个看书一个喝茶,坐够了张博就起身出去。赵安有一次在他出门的时候忽然叫住他:
等儿子中了进士,给您买个带池塘的宅子。您不是喜欢种东西吗?池塘边上种荷花。
张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先中了再说吧。
赵安第二年春闱果然中了,名次不低,被分到翰林院做了庶吉士。消息下来那天张博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回来炖了,全家围在一起吃饭,柳如烟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夹到张博碗里,自己只吃鱼尾巴。
赵安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外放去江南做了知县,走之前回家住了半个月。临走那天的早上他背着行囊站在前院那棵槐树底下,张博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学你爹一辈子只会种菜。
赵安笑了:爹你那是会过日子,跟别人不一样。
他走了之后,三进院子又安静下来。张博跟柳如烟两个人住着倒是宽敞,只是后院那几垄菜地的收成明显多了不少——两个人的饭量实在吃不完,隔三差五就给邻居送去些。邻居家的小孩来串门的时候总爱蹲在凤仙花前面看蜜蜂,一看能看半个时辰,张博就给搬个小板凳让他坐着。
唱唱在系统后台的记录越来越简略,多数时候只保留一行时间戳和当日的幸福指数估算。它偶尔在张博午睡醒来的时候问一句:宿主,您觉得闷吗?
张博躺在槐树底下的藤椅上,手里那杯茶已经放凉了,他闭着眼摇了摇蒲扇:闷什么,每天有太阳晒、有茶喝、有人在旁边打瞌睡,这比什么都好。
那您不怀念以前那些世界吗?打脸、虐渣、搞事情?
张博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头顶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又闭上:那些是上辈子的事了。我现在就想把这一辈子过完,平平整整的,别出幺蛾子。
唱唱安静了很久,才用很轻的声音说:宿主,系统记录显示,您是三百多个穿越者里,选择停留在一个世界自然终老比例最高的那一批人里的一个。而且您在停留的世界里,幸福指数是最高的。
那说明选对了。
赵安在江南做了三年知县,政绩不错升了同知,写信回来说在那边成了亲,媳妇是当地一个书商的女儿,性子温婉,来信里附了一张两人的小像。柳如烟捧着那张小像看了半晌,回头跟张博说这姑娘眉眼像你娘,然后就开始翻箱底找布头,说要给小两口做两双鞋寄过去。
张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那年秋天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黄叶,张博拿着扫帚慢慢扫着,风把叶子吹散了又聚拢,他也不急,就这么一下一下地扫到日头偏西。柳如烟在屋里喊他吃饭,他把扫帚靠墙放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回走。晚饭是青菜豆腐和一碗蒸蛋,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散在昏黄的灯影里。
他在桌前坐下端起碗筷的时候,唱唱最后一次在系统面板上更新了数据,然后进入待机状态。背景音里只剩晚风拂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和碗筷轻碰的清脆响动,混在一起,听着让人觉得又暖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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