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举报里,最难看的证据都是真的。
姜明妩付给北货行守门人两枚问路费;她与晏清和同乘核载一人的公务灵舟;回雁桥出事后,青崖宗确实拿到九十枚维修费。三件事按原来的顺序发生,放进另一种叙述里,便成了她花钱买口供、违规赶路、再从事故中获利。
第10日辰时,临时核验会在折柳镇前厅召开。
万契台派来的复核员坐在正中,镇桥司、百灯会与区域竞标方各一席。姜明妩坐左侧,晏清和坐右侧,两人之间刻意空了一张椅子。
“为避免争议,晏巡使应当回避。”竞标方代表先说。
“他若完全回避,雨夜封仓、灵舟调度和桥上取证记录都会失去原经手人说明。”姜明妩答,“可以取消他的裁决与结论权,但不能抹掉他亲历的事实。”
复核员同意让晏清和以证人身份留下。与此同时,他必须交出契印器,不能在会中自行核验任何新证物。
契印器被封进木盒时,晏清和神情平静。姜明妩却看见他右手食指空了,旧契环也一并按回避规则摘下,压在盒中。那只手少了惯常的东西,显得过分安静。
开会前,段逢山最后一次问姜明妩,是否真要交出那页旧巡检记录。
“一旦认下送达不清,桥路业务以后每单都要多一名见证,多一份钱。”
“不交呢?”
“可能没人知道。”
姜明妩把旧页与其前后两页一起装入透明契囊:“也可能今日过了,往后青崖宗每一张干净的账都被人问,究竟还藏了多少。见证费很贵,失去可信更贵。”
商枝在旁边听完,把工坊质量册也递了过来。既然查透明,就连炉砖第一次失败的样品记录一并提交。青崖宗不是挑对自己最漂亮的部分给人看。
核验从两枚问路费开始。
守门人收钱后才告知回雁桥可通重车,举报人据此认定证言被买。姜明妩提交的账页上,费用名称却写得清楚:夜间路线咨询与邻铺见证茶资。守门人关于采购邀请的陈述,早在收钱前就由两名邻铺见证封签;他只确认纸从门槛内拾得,并未指认盖印人或林掌柜去向。
复核员问:“既然是正当费用,为何不事先报备?”
“出发时不知道会遇见谁,也不知道要问什么。”姜明妩把当天随身款明细推上去,“我带了五枚机动费用,两枚支付路线信息,一枚买取样木桶,两枚原样带回。每笔都有时间和见证。”
下一项是灵舟超载。
晏清和承认核载一人,也承认载了姜明妩。他提交的不是辩解,而是舟阵承重记录:两人加文箱的总重低于结构上限,违规在公务用途与保险核载,不在即时安全。该罚的公费追偿由他个人承担,取证效力需另行判断。
“你明知不合规,仍允许她上舟?”复核员问。
“是。”
“原因?”
“北货行正在转移涉案库存,青崖宗的两艘灵舟被封,陆路无法及时到达。我判断取证必要性高于公务器具使用限制,愿意承担处分。”
“是否因为你与姜明妩关系特殊?”
会厅里所有目光都落了过去。
晏清和没有看姜明妩:“我已提交利益关系说明。对她的专业判断、共同调查与私人关注都会影响外界对公正的评价,因此我不否认风险。但当日即使换成许兰因发现库存转移,我也会申请同样的紧急取证。”
“申请?”复核员抓住这个词,“你当时并未等批准。”
“所以我承担程序后果。”
他没有把选择说成情势所迫,也没有用救人结果替自己免罪。姜明妩坐在另一边,忽然明白他所谓的边界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做出选择之后,不把代价推给别人。
最棘手的是桥阵。
镇桥司的旧记录显示,回雁桥一年前就有阵力衰减。举报人由此声称青崖宗知道桥会坏,故意引导重车经过。更糟的是,段逢山昨夜在整理路线时,提议把一张不利的旧巡检页抽掉。
那页写着:第3月,回雁桥北段有轻微双声,建议半年内复查。
若提交,程载春便可能被质疑早知隐患却不提醒;若销毁,核验会也许永远发现不了。
前殿里曾为此争到半夜。有人说旧页不在万契台调取范围,留着只会害所有人失去竞标。段逢山甚至已经把它单独放进火盆旁。
姜明妩亲手将那页拿了回来。
此刻,她把原件放到复核员面前。
“程载春三个月前听过双声。”她说,“当时桥阵归镇桥司维护,青崖宗只负责北坡水渠,他没有入桥权限。记录送交过镇桥司,但收件栏无人盖印。”
镇桥司执事脸色变得难看:“我们没收到。”
“所以这页既不证明你们收到,也不证明载春尽到送达责任。”姜明妩道,“它只能证明问题更早存在,桥不是我们在追货当日临时破坏。”
复核员翻看纸张边缘。旧污痕与三个月前的水渠记录连续,无法后补。它确实会让青崖宗承担未确认送达的疏忽,却也击碎了自导事故最关键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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