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册不能带进西屋。
邱望舒把可公开部分抄成三份:姜家驱离的执行结果、晏家医债复核的公开裁定、监护席制度沿革。私人住址、病情与未成年家属信息全部遮蔽。
晏清和只能看第三份。
姜明妩作为本人可以看姜家记录,却不能翻晏家隐私。恋爱没有让两人的童年自动互相开放,他们只能各自决定说到哪里。
姜家旧册记得很短。父亲病重,借款四十七枚中品灵石;复核费与延期费累加到六十九枚;家中住处被列入担保,执行后仍欠十二枚。母亲带她搬走,之后记录中断。
册页边缘有一行审计旁注。
“住处作为家庭存续锚,不宜在替代居所未落实前执行。”
旁注没有阻止驱离。下面盖着“超出审计权限”。
旁注旁还有三次转交痕迹。第一次送债务复核厅,被退回;第二次送居住保障处,收件人栏空白;第三次并入问契井年度审计,编号正是方慎行保留的那一批。
晏清和的母亲没有就此放下。她把一份家庭驱离记录带进了跨域接口审计,因为她怀疑失去住处的人会被系统视为“锚不稳定”。姜家并非唯一一户,附表至少有二十七个遮蔽编号。
“为什么驱离与监护席有关?”方雪灯问。
邱望舒从沿革里找出旧定义:现世锚必须拥有可持续确认的住所、劳动或血亲关系。被赶走的人不是简单失去一间房,还可能失去跨域系统承认其稳定存在的条件。
这也解释了楼慎言为何同时索要住处、劳动和家属。三者原本用于保护居民存续,后来被代理行变成可交易的资格。
姜明妩看着那二十七个编号。她不知道其中多少家庭像自己一样,先因债务失去房,再因为无固定住处被判定不稳定。惩罚会沿系统循环,最后还被说成个人缺乏根基。
她申请将二十七户纳入独立复核,但不要求公开姓名。先核是否仍在世、是否因旧锚标记承受限制,再由本人决定是否参与。
许兰因代表债权人同意复核,却要求不因此暂停所有正常清偿。两边最终划出范围:只冻结与存续锚有关的复核费、驱离附加费,原始本金照常核算。
旧案扩大,仍没有让所有债务自动消失。
测量环编号属于晏清和的母亲。
晏清和看不到这页,姜明妩把自己愿意分享的部分念给他听。念到最后一句时,他许久没说话。
“她试过。”他说。
“试过,但没拦住。”
“我一直以为她后来做审计,是因为我们家被赶出去。”
“也许两件事都是真的。”
他的母亲既是另一个被驱离家庭的受害者,也曾坐在制度里,看着相同事情发生在姜家。她留下反对旁注,却没有能力改变结果。
晏清和决定把自己知道的私人部分写成陈述。他十二岁那年,母亲带他在三处廉价客栈之间搬,存续测量环每次都会变暗。她后来告诉他,人一旦没有固定住处,很多制度便开始把他当作随时会消失的人。
“她说过一句话。”他隔着见证线口述,“契约最先应该记录人仍在哪里,而不是人还欠多少。”
这句话没有成文证据,只被标作私人记忆。姜明妩听见时,想起自己在飞升阵中被抛下的那一夜。阵法知道所有人的灵根与誓号,却不知道她还站在石台上。
“你愿意把这段公开到什么程度?”邱望舒问。
“只用于寻找报告,不进入母亲责任判断。”
“接受。”
私人记忆不是随调查需要便可无限征用。晏清和写下边界后签名,右手指根那圈浅痕在灯下格外清楚。
姜明妩没有用一句“她尽力了”替死人求原谅。尽力与造成的后果可以同时存在。
第三份公开沿革里,真正重要的是另一句:无灵根者不受跨域灵流牵引,可在现世保留完整否决;一旦落监护印,其姓名成为持续锚,在所监护契约清算前不得跨域注销。
程载春用短程传送阵做低功率试验。姜明妩没有落监护印,只携带临时模拟签,阵门仍允许她通过;模拟签一旦打开“持续锚”字段,阵门便要求额外许可。说明限制至少可能影响普通跨镇传送,并非楼慎言所说完全不受影响。
试验只用无名码,没有真正绑定。结果列为技术风险,等待原报告确认。
姜明妩问楼慎言为何给出不同解释。他答,天市版本只把“不得跨域注销”理解为不能永久迁居,现世阵门的额外许可属于地方设备过度执行。
“谁负责修正?”
“设备所属方。”
“若所有设备都按同一旧制?”
楼慎言沉默。
一句模糊条款在现实中可能变成每一扇门都要求她自证。没有谁正式禁止她出行,她却会在每次出行时多一道关。
“不得跨域注销是什么意思?”姜明妩问。
邱望舒道:“可能只是不能迁居天市,也可能连普通传送都受限。旧制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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