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城一月的寒风刮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派出所的暖气片烧得滚烫,狭长走廊里却依旧渗着刺骨的阴冷。
何桂兰被关在看守所三天,终日缄默,滴水之外粒米未进。民警每餐送来的饭菜,最后都原样端回,瓷碗边缘干干净净,连一丝触碰过的指纹都没有。
第三天午后,高远独自去了看守所。
他坐在何桂兰对面,抽出一根烟点燃,只抽了两口便按灭在桌面的烟灰缸里,静静望着眼前这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缓缓开口:“何桂兰,你女儿今天来派出所了。”
何桂兰的指尖猛地一颤,转瞬又僵硬地收回,始终垂着头,不肯抬眼。
“她一遍遍地追问,问父亲什么时候回家,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什么时候’。”
她交握的双手骤然用力,指节死死绞在一起,泛出一片青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话到喉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还问我,她能不能等到你回家。”
这句话落下,何桂兰终于抬起了头。她眼底浑浊一片,像冬日铁城河面冻实的冰,灰白凝滞,映不出半点光影。
可就在那一瞬,冰层裂开一道细缝,微弱的光亮从缝隙里透了出来。
她主动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牢房的冷气里:“那瓶泡了东西的酒,是小雪递给我的。”
高远捏烟的手猛地一晃,烟卷险些跌落在地。他压下心底的震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何桂兰低声叙说着那晚的经过。
那天夜里孙强酒后失控,在家摔砸家具,她吓得躲进厨房不敢出声,全然没留意小雪什么时候从房间走了出来。
等她惊魂未定地走出厨房,孙强已经醉倒在床上昏睡不醒,小雪就静静立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只空酒瓶。瓶身干干净净,内里的酒液仿佛被尽数倒空,还仔细冲洗过。
“我当时根本没多想,只当她是心疼父亲,偷偷把酒倒掉,免得他再醉酒闹事。”
何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第二天清晨我喊他起床,怎么都唤不醒,伸手一碰,才发现人早已凉透。我整个人吓得浑身发麻,转头就看见小雪站在卧室门口,安安静静望着我,一言不发。她慢慢走到我跟前,把空酒瓶塞到我手里,只说一句:‘妈妈,这个瓶子你处理掉吧。’”
话音落下,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
她没有撕心裂肺地痛哭,泪水却无声无息地不断涌出,一滴接一滴砸在膝盖的布料上,慢慢洇开一大片深色水渍,像伤口不断渗出血水。
那天夜里,何桂兰一心想要护住女儿。
她倒掉瓶中残余的液体,反复冲洗干净酒瓶,趁着夜色扔到楼下垃圾桶;又往浴缸放满冷水,将孙强的遗体挪进去,任由水龙头不断放水,掩盖现场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赶往派出所报案,只说夫妻争吵后丈夫负气离家,从此失联。她以为凭自己就能扛下所有罪责,替九岁的女儿隔绝一切风雨。
直到高远告诉她,小雪主动跟着外婆来到了派出所。
那个小姑娘站在接待大厅的铁门之外,不哭不闹,只是仰头望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外婆问她来做什么,她认认真真地说,有一件事要亲口告诉警察叔叔,关于那瓶害死父亲的酒。
高远复述完这番话,何桂兰止住泪水,茫然地抬眼望向他,眼底混杂着溺水之人望见岸边的茫然与不敢置信:“她……她全都讲了?”
她的嗓音粗糙干涩,像是被粗砂纸反复磨过。
高远轻轻点头。
此刻小雪就在隔壁接待室,由外婆陪着。
那把接待用的木椅对九岁的孩子而言太过高大,她坐上去,两条小腿悬空晃来晃去,掌心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一张作业本纸折成的纸飞机。
纸张被手心的汗水浸透,边角发软发皱,可飞机的轮廓依旧完整,尖锐的机头、舒展的两翼,像一只渴望飞走,却被死死攥住的小鸟。
高远轻轻接过纸飞机,小心翼翼拆开。
纸上是一年级孩子歪歪扭扭的字迹,不少字句写了涂、涂了又重写,汗水晕开了部分墨迹,可核心内容依旧清晰可辨:
“警察叔叔:爸爸总打妈妈,我全都看见了,他挥拳头砸妈妈的头,妈妈一直在哭。我想让他停下来,可他根本不听。我知道老鼠药能毒死老鼠,我想着,要是爸爸像老鼠一样消失,就再也不会欺负妈妈了。”
“我偷偷尝了一点药粉,肚子疼得厉害,妈妈给我热牛奶喝,才慢慢好起来。我只放了一点点在他的酒里,他喝了满满一大瓶。我把药藏好了,我只是不想让妈妈再挨打。”
高远读完这张纸,独自在接待室静坐了许久。
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细碎雪花,密密匝匝落在窗台,转瞬融化成一滩浅灰水渍,顺着玻璃蜿蜒往下淌。
小雪依旧坐在对面,小腿摆动的幅度慢了许多,似是疲惫,又似是静静等候大人们给出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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