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看着自家公子,又想起云满方才那句“东边那个更麻烦”,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好。
雨夜山路滑得厉害。
那刺客轻功不弱,显然熟悉旧道,专挑石脊和树根落脚。可他越跑越心惊。身后那个少年像山鬼一样,泥坡、断石、湿藤,没有一样能拦住她。
云满不急着贴近。
她看着对方脚步。
此人右脚落地稍重,左肩不敢大开,袖中藏东西,逃命时还护着袖子。
前方山坡一转,便是白石岭下的溪沟。溪沟水涨,声势很大,只要跳进去,很容易借水声脱身。
刺客显然也这样想。
他纵身跃起。
云满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抬手砸了出去。
湿泥啪地糊在刺客后颈。
刺客身形一滞。
就这一滞,云满已经追到他身后,一脚踹在他腰眼。那人整个人摔进溪边乱石里,手中袖箭还未发出,手腕已被云满踩住。
她蹲下身,扯开他脸上湿布。
是一张陌生的中年脸,眉骨很高,下巴留着短须,看着不像江湖刺客,倒像常年在驿站里跑腿办事的差役。
云满从他袖中摸出一卷油纸。
中年人脸色大变:“还我!”
云满不给。
她又从他腰侧摸出一块小铜牌。铜牌被磨得发亮,上头刻着半个“驿”字,背面沾了一点红漆。
红漆。
马鞍红漆印。
云满把人拎起来,押回旧猎屋。
她回去时,西侧两名刺客一个逃了,一个被谢临舟用木桌压住了腿,正被青砚哆哆嗦嗦地拿绳子捆。
青砚看见云满,立刻松了一口气:“你回来了!”
谢临舟靠在墙边,脸色比方才更白,手中却握着一支从袖弩上拆下来的短箭。
云满把中年人丢到地上,又把油纸和铜牌递给谢临舟。
“抓到了。”
谢临舟接过铜牌,看见上头痕迹,眼神微冷:“驿牌。”
中年人闭口不言。
谢临舟打开油纸。
里面不是信,而是一小片旧路图。桑溪旧道、槐林坡、白石岭、废猎屋,都被细细标出。废猎屋的位置旁,用朱砂点了一个小红圈。
青砚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真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云满盯着那路图看了片刻,忽然指着角落:“这里还有字。”
字被雨水洇开,只剩半边。
谢临舟凑近火光,辨了辨:“……诱其入屋,雨夜取命。若失手,往白石岭东撤。”
云满道:“东边不能走了。”
谢临舟抬眸看着云满。
“这图上让他们往东撤,东边肯定有人接。”云满道,“我们往西。”
青砚下意识道:“可西边有逃走的刺客。”
云满看他:“所以西边暂时没人等。”
谢临舟点头:“听云护卫的。”
中年人终于抬头,声音嘶哑:“你们走不掉的。换了路,也不过换个死处。”
谢临舟看着他,目光平静:“谁让你们在这里等?”
中年人闭紧嘴,不再答话。
谢临舟指尖压住那片旧路图:“能猜到桑溪旧道,又能提前到废猎屋,看来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中年人脸色微变,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
云满却听得皱眉:“他们为什么追你?”
谢临舟道:“这个问题,正该问他们。”
云满便低头看那中年人:“听见了吗?问你。”
中年人冷笑,偏过脸。
云满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便把刀尖在地上一点。
“不说也行。”她道,“反正今晚你们没成。”
中年人冷笑:“今晚而已。”
云满看他一眼:“下次也一样。”
屋中一静。
青砚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什么狠话都稳。
谢临舟望向云满。
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她衣袖沾泥,掌心还有被水泡开的烫伤痕迹,整个人狼狈得很,眼睛却明亮,像雨夜里不会灭的火。
他心口微微一动。
还未来得及开口,云满已经转身去锅边,把剩下半碗鸡汤端起来喝了。
“凉了。”她很遗憾。
谢临舟那点刚升起的情绪,忽然又被她一句话撞得散开,最后只剩低低一声笑。
云满本已去看锅底,听见笑声又回过头。谢临舟满身湿冷,脸色也不好,那一点笑却把眉间的倦意冲淡了。她看得稍久,直到他抬眼望来,才若无其事地把空碗往锅边一搁。
“笑得这么好看,”她认真道,“应该还走得动。”
谢临舟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竟没分清她是在夸人,还是在验伤。
“青砚,收拾东西。”
他撑着墙站起身,语气沉定:“雨停前离开,往西走。”
云满放下碗,提刀走到门边。
屋外雨仍未停,山林黑得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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