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清晨,昨夜细雨刚停,旧堤十二座灾棚外仍浮着一层潮气。
云满背药箱,青砚挑两筐草药,谢临舟则提着一只旧木匣,扮作替药行登记施药的随行账房。
他们在灾棚最外侧支起一顶旧布篷。青砚把两筐草药卸在篷下,谢临舟从木匣里取出一本空白药册,又将一块木牌挂上棚柱:看伤不要钱;愿留姓名者可记复诊药量,不留姓名也给药。
远处的人先看药筐,又看木牌。等了一阵,见始终没人催促,才渐渐往药棚前靠。
同一时刻,城南善堂的三辆板车也驶进旧堤。车上装着雨后防疫用的石灰、艾草、皂角、净水药包和干净旧布。
善堂依照谢临舟上次清点的各棚人数备好了物资,今日只按户登记、按人口配给。每户推一人到棚口,报姓名、原籍、所住棚号和家中人数,再按人数领取净水药包与旧布;不会写字的,便在领用栏画一道自己认得的记号,不强迫按手印。两名善堂伙计分走十二座棚,一人登记,一人发放并划去已领户,免得重复领取。
药棚门口一个跛脚老人最先走进来,在药箱旁坐下后,点头愿意留下复诊记录。
谢临舟问:“姓名?”
“孙槐。”
青砚执笔的手一顿。
“哪里人?”
“江宁东曲村。”
云满给老人拆开腿上脓布。伤口外涂过锅灰,里面已经溃烂。
“会疼。”
“你只管割。”
老人看了云满一眼:“手这么稳,哪家药铺出来的?”
云满按住他膝弯:“不疼了?”
老人立刻闭嘴。
她清掉腐肉,重新敷药。青砚按云满报出的药名与分量落笔,没有再问旁的。
老人之后,是个高热的孩子。孩子母亲不肯留名,云满照旧诊脉给药。再后来进来的是手掌化脓的船工、咳了半月的老妇和两个脚底泡烂的堤工。有人留下姓名,有人拿了药便走,谢临舟只管登记复诊。
布篷下诊脉换药,十二座棚间则在发石灰和净水药包。临近午时,按四百七十二人备下的物资发完,善堂领用簿上留下了一百三十六户领用人的姓名、村籍、棚号和家口数。
一百三十六名领用人无一例外都在府衙返乡册上。
药棚这边共看了二十三人,十七人自愿留下姓名、村籍和复诊药量。青砚与返乡册一对,十七人全被官府记作领粮返乡,孙槐也在其中。
善堂原册由两名伙计带回封存,谢临舟只留下一份由二人共同签记的抄件。
义诊期间,卖草药的小姑娘来了两回。
第一回,她只在篷外看云满清创;第二回,她把一捆黄芩放到药筐旁,目光落在谢临舟执笔的右手上,停了片刻。
姑娘盯着那个动作,又抬眼看了看他的侧脸,神色微微一变,而后离开。
直到午后药棚暂歇,她才从后棚绕回来,在井栏边低声道:“谢公子。”
谢临舟抬眼,右手已经按住木匣:“你认识我?”
“我叫阿荇,从前跟夫人在含春院学药。公子不记得我,我认得公子。”她看向他的右手,“眉尾和脸色都能改,写药时用拇指压住纸角的习惯没改。”
云满看向她:“你知道夫人在哪里吗?”
阿荇先看谢临舟。
“她可信。”谢临舟道。
阿荇这才领三人绕到废棚后,从一捆芦苇里抽出半册发霉医簿和一只油布包。
“夫人在水神庙下面。”
谢临舟声音沉下来:“她是何时被抓的?”
“十八日前。夫人在官仓水门调查一艘未入册的仓船,惊动看守,被他们扣上了船。”阿荇道,“她南下前便交代过,若自己查案时被扣,暗卫不要立刻救人,只在外围跟住,看清他们如何转押。”
云满问:“那她现在怎么样?”
“她与暗卫约定,最多只跟五日。可水牌临时改了押路。暗卫重新追上时,她已经被锁进水神庙地下。”阿荇握紧油布边角,“她如今是真的被困住了。”
“暗卫为何没有递信回京?”谢临舟问。
“夫人调查前就知道梅枝信路出了问题,不许暗卫再往京中递信。她说公子得知她失踪,一定会来江宁找她,便让我守在旧堤,保管病册,等认出公子后再当面交代。”
“暗卫现在何处?”
“一个守水神庙北面的河口,一个跟送饭船。”
谢临舟问:“你们平日怎么传消息?”
“暗卫会换上寻常衣裳来药棚看诊,先说‘旧伤逢雨’,药方右下再点两颗墨点。”阿荇道,“两样都对,我才收下夹在药方里的字条。若有话回传,我便把回信压在药包底层交给来人。”
“三日前,他们传信说,庙下有几道门,他们没进去,一旦强闯,水牌可能会先烧账,再拿同关的人挡刀。”阿荇继续道。
“你照常留在药棚,暗卫的信仍按旧法收。”谢临舟道,“每日收诊后,我让青砚派人来取废方,你把有字条的那张混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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