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裹挟着沙砾,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残阳如血,将广袤的荒原染上一片凄厉的橘红。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惨烈的战地悲歌。
此处是通往北疆最后一道粮道的咽喉——鹰嘴隘。一旦失守,前线数万将士将陷入绝境。而此刻,坚守在这里的,仅剩下不足百人的残兵,以及那道如同修罗般,始终屹立在最前方的黑色身影——影煞。
他身上的黑色劲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左肩插着一支断箭,右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严重影响了他的移动,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脚下,北狄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他如同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牢牢扼守着隘口最狭窄、也是压力最大的位置。
“统领!撤吧!弟兄们快顶不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暗卫踉跄着冲到影煞身边,声音嘶哑地喊道。
影煞头也未回,反手一刀格开侧面劈来的弯刀,顺势削断了那狄兵的喉咙。他喘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却冷硬如铁:“粮道不能断。除非死绝,否则一步不退。”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疲惫不堪、却依旧死战不退的弟兄,最后落向遥远的东南方向。那里是京城,有他誓死效忠的主上,还有……那个总会让他耳根发烫的姑娘。
苏月白……他仿佛又看见她站在城楼上,一身素衣,怀抱古琴,眉眼间带着他看不懂的、却让他心头发热的笑意。她送的那枚简陋木簪,他一直贴身藏着,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咻——!”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狠辣。影煞猛地侧身,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然而,更多的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来!北狄人显然发现了这个如同定海神针般的男人是守军的精神支柱,集中了所有的弓弩手,目标只有一个——影煞!
“保护统领!”
暗卫们嘶吼着扑上来,用身体为他构筑人墙。箭矢入肉的闷响接连不断,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倒下。影煞目眦欲裂,手中长刀舞成一片光幕,拼命拨打箭矢。
“噗!”
第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小腿。
“噗!噗!”
第二支、第三支箭分别钉入了他的腰腹和臂膀。
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迟缓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更多的箭矢抓住了空隙。
“噗噗噗噗——!”
如同雨打芭蕉,密集的箭矢接连不断地贯穿了他的身体。胸膛、腹部、肩膀、大腿……鲜血如同泉涌,瞬间将他变成了一个血人。他闷哼一声,强大的惯性带着他向后踉跄数步,最终,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全靠插在地上的半截断刃支撑,才没有彻底倒下。
三十六支狼牙箭,深深嵌入他的躯体,如同一个残酷的仪式。
周围的喊杀声似乎变得遥远了,视野开始模糊,血色弥漫。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温热的血液快速流逝。北狄士兵见状,发出兴奋的嚎叫,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想要彻底结果这个可怕的敌人。
然而,就在他们逼近的瞬间,影煞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或是在面对某人时会微微窘迫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最后的光焰,如同濒死孤狼的凝视,带着令人胆寒的煞气与决绝。涌上的狄兵竟被他这垂死一瞥骇得脚步一滞。
趁此间隙,影煞颤抖的、沾满鲜血的右手,艰难地抬起,探入怀中。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在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他掏出了那枚木簪。普通的桃木,简单的雕花,甚至有些粗糙,却被他用手摩挲得温润光滑。簪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女子的清冷香气。
他看着木簪,染血的、线条冷硬的唇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与他平日里的沉默冷硬截然不同,与他面对苏月白时下意识的躲闪和耳根通红也不同。这个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解脱般的温柔与满足。仿佛所有的杀戮、所有的黑暗、所有的颠沛流离,在这一刻,都在这枚小小的木簪前,得到了最终的安宁。
涌上的狄兵被他这诡异的笑容弄得有些发毛,互相看了一眼,再次举起兵刃。
影煞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依旧凝望着手中的木簪,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抚琴的倩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带着血沫的声响,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字句。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了另一只同样血迹斑斑的手。
手指艰难地,却异常稳定地,在空中比划着。那是一个简单的手势,是那个姑娘曾经在某个午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教给他的,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笨拙而隐秘的交流方式。
第一个手势,指向木簪,又仿佛指向虚空中的某个身影。
那是——“白”。
第二个手势,缓慢而郑重,带着一种他此生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祈盼。
那是——“嫁”。
白…嫁…
他做完了这两个手势,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眼中的光焰渐渐熄灭,变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温柔笑意。支撑着身体最后气力的那口气,散了。
他握着木簪的手缓缓垂下,头颅也低垂下去,高大的身躯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如同一座永不倒塌的丰碑,矗立在尸山血海之中,矗立在鹰嘴隘的入口,至死,未曾后退一步。
风吹过,卷起血腥的黄沙,呜咽着,仿佛在为这沉默的忠魂送行。他手中那枚染血的木簪,在如血的残阳映照下,折射出一点微弱而执拗的光。
———
【小剧场】
苏月白:“怎么演这么真?”
影煞耳尖红的滴血:“下次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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