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又走了整整一天。
日头从东边爬到西边,毒辣辣地晒了一路,到了傍晚却突然变了天。乌云翻滚着压下来,冷风裹着沙土灌进囚车,打得人脸生疼。
押送的校尉赵庸抬头看了看天色,皱眉一摆手:“前面有座废庙,今晚就在那儿歇了。”
队伍拐下官道,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土路走了小半炷香,一座半塌的破庙出现在视野尽头。山门歪斜,匾额上的字早被风雨蚀得看不清,院子里的石砖从缝隙中长出了齐膝高的野草。
官兵们驾轻就熟地把囚车停在庙门外,解开犯人脚上的铁链,呵斥着把人赶进庙里。
沈清妧被推搡着走进大殿,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残破的佛像缺了半边脸,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尘土。
官差们占了大殿靠里的位置,升起火堆,很快就有了烤肉的香味。
犯人们被赶到大殿角落,紧挨着漏风的墙根。
“吃食呢?”一个老家仆壮着胆子问了一声。
刘三叼着一根鸡骨头,斜眼瞟过来:“急什么?等爷们吃完了自然有你们的。”
等了足足两刻钟。
火堆旁的官差们吃饱喝足,有人打着饱嗝靠在柱子上开始打盹。刘三这才不情不愿地让人端了一锅东西过来。
说是米汤,不过是一锅清水里飘着几粒米,稀得能照见人影。
每人分了半碗。
沈清蕊双手捧着碗,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这……能看见碗底。”
沈清妧没说话,把自己那半碗推到妹妹面前。
“姐姐,你不吃吗?”沈清蕊瞪大了眼。
“我不饿。先喝了。”
沈清蕊犹犹豫豫地端起碗,抿了一口。刚喝进嘴里,小脸就皱成了一团——水是冷的,米粒是生的,还带着一股子馊味。
但她硬是一口口咽了下去。
旁边,沈老太太靠在墙根,手里也捧着半碗米汤。周婶蹲在她身边,低声劝:“老太太,您好歹喝一口。”
沈老太太看了一眼碗里的清汤寡水,摇了摇头,把碗递给沈清蕊:“给蕊丫头吧,她正长身体。”
“祖母!”沈清蕊急了,“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老婆子这把老骨头,少吃一顿饿不死。”沈老太太的语气不容置疑,但说完这句话,却忍不住闭上了眼,靠在墙上微微喘气。
沈清妧看在眼里,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她目光落在祖母灰败的面色上,又落在妹妹干裂的嘴唇上,再落在远处角落里沈清珩死死抿着嘴一声不吭的侧脸上。
弟弟把自己那半碗米汤偷偷倒了一多半给了受伤的老家仆,自己只喝了碗底一口。
十二岁的少年,脊背已经挺得像一杆枪。
沈清妧收回目光。
她攥了攥手腕上的玉镯,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空间。
她必须弄清楚那个空间到底能做什么。
——
夜渐深。
破庙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咽着穿过裂缝,像鬼哭一般。大殿里的火堆烧得只剩暗红的余烬,官差们东倒西歪地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沈老太太已经昏沉睡去,沈清蕊缩在姐姐怀里,小脸埋在她衣襟间,睡梦中还在轻轻抽噎。
沈清珩倚着柱子,头一点一点的,终于撑不住也睡着了。
周婶蹲在最外侧,替主家打着掩护,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地盯着官差那边。
沈清妧轻轻将沈清蕊放平,给她盖上自己的外衣。然后,她靠着墙根坐定,调整呼吸,闭上了眼。
她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手腕的玉镯上。
白天在囚车上她就试过好几次,但都只是感受到一阵温热,无法再深入。这一次,她摒弃杂念,将意识一点一点地向那股温热处探去。
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扇门的门把手。
一次、两次、三次——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指尖的温热忽然猛地一跳。
轰——
意识骤然下沉,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然后,光亮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
沈清妧再睁眼时,人已经站在了一片翠绿之中。
真的……进来了。
她赤脚踩在温润的泥土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静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像兰花又像药草,沁人心脾。
她环顾四周,飞速评估。
这个空间比她第一次看到的“幻象”要小得多——约一亩大小,四面是朦胧的光幕边界,像被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笼罩着。
正中间,一汪泉水从地底汩汩涌出。泉面不大,约莫一丈见方,水色清透得不真实,泛着隐隐的银光。泉水周围的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光点,像萤火虫,又像碎星。
沈清妧蹲下身,伸手探入泉水。
凉而不冰,触感温润如玉。更奇妙的是,她指尖接触泉水的瞬间,一路走来积攒的疲惫竟然肉眼可见地消退了。腕上被麻绳磨出的血痕也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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