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顺着念冬手指看过去。
河面上全是白雾。
在下游百十步外的灌木丛里,隐约看到有几道灰褐色的影子。
几个影子的动作极其隐蔽,和周围的枯草几乎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念冬趴在沈厉川肩膀上,位置高视野好,根本发现不了。
沈厉川偏过头,冲着前面刚踩上浅滩的王大牛喊:“大牛,带人封住下游树线,快去。”
王大牛刚把大铁锅从脑袋上摘下来,听见连长吼声,想都没想,抄起汉阳造:“一班的,跟我上。”
刚上岸的几个战士手忙脚乱扯开连接大家的绑腿。
王大牛端着枪,猫着腰,就往灌木丛那边去了。
灌木丛里的影子极其警觉。
王大牛这边刚有动作,那边的人影立刻像泥鳅一样,钻进后山的密林里。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连个照面都没打。
等王大牛带着人扑到灌木丛边上,林子里早就没了动静。
沈厉川终于蹚过最深的地方,当他到上岸的那一刻,两条腿冻得完全没了知觉。
姜小草比他早一步上岸,冲过来从怀里掏出一直用体温暖着的布条,将念冬从沈厉川背上抱下来。
她把念冬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念冬的小脸冻得发白,但没掉金豆子。
她指着王大牛他们搜查的方向:“爹,坏水跑了。”
沈厉川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把她往姜小草怀里推了推。
他自己连湿透的棉衣都没脱,拔出驳壳枪就奔向灌木丛。
王大牛正蹲在地上,端着枪四下观察:“连长,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个屁都没留下。”
沈厉川没说话,蹲下身子查勘泥地。
地上的脚印很杂乱,前脚掌很深,后脚跟几乎没有印记。
这说明逃跑的人受过专门的训练,知道怎么发力能跑得最快且不留深痕。
他拨开一丛荆棘,死死盯着根挂在草根上的麻绳。
绳子有拇指粗,一头耷拉在烂泥里,切口平齐。
另一头则一直延伸进河水里。
沈厉川把枪插回枪套,双手抓住绳子往后扯。
绳子绷得笔直,水里那头死死卡着,根本拽不动。
他站起身,顺着绳子的方向重新蹚进水里,沈厉川弯下腰,两只手在浑浊的黄泥汤里摸索。
很快,他碰到一截粗糙的圆木。
木头顶端打磨得十分光滑,整根木桩被砸进河床底下的卵石堆里,牢牢卡死。
那根粗麻绳就拴在木桩底端,横拉在水面下一尺左右的位置。
沈厉川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伴随着一阵泥沙翻滚,硬生生把那截木桩连带绳子从河床里拔了出来。
他扛着滴水的木桩走回岸边,砸在烂泥滩上。
赵铁山和几个排长已经围了过来,看着地上的东西,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军用绊马索。”他指着木桩上的绳结,“绳子拉在水下一尺,刚好卡在人的小腿骨上。咱们全连为了防冲散,全是用绑腿死结连在一起的。”
沈厉川环视了一圈战士们。
“只要打头的大牛被这根绳子绊倒,大牛的体重加上水势就能把第二个人扯翻,这样整连一个也跑不掉。”
赵铁山脸色铁青,蹲下身摸着绳结:“死扣,越拉越紧。这是想给咱们一连包了饺子。”
陈麻子刚好凑过来听见,脸色唰地白了,一屁股跌坐在石头上。
他看着腿上还没解开的绑腿绳,半天说不出话。
周大勺抡起大铁勺,砸在旁边的鹅卵石上:“狗日的,太阴损了。”
姜小草抱着裹成粽子的念冬,手抖得快抱不住孩子。
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不是念冬提前发现灌木丛里的异常,只要队伍再往前走十步,一连今天就得全军覆没在这里了。
“政委,这绝对不是土匪。”沈厉川看着黑漆漆的崖壁,“土匪求财,这帮人要人命,而且手段专业。”
赵铁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不放冷枪,说明他们人极少,根本不敢暴露火力点。见势不妙立刻撤退,说明他们不求杀敌,只求困敌。”
“上游炸坝,对岸火光信号,再加上这道水下绊马索。看来敌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把咱们拖死在荒原上,只要咱们去不了黑石岭,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敌人在暗,一连在明。
“全连清点人数!马上!”沈厉川暴躁下令。
报数声在空旷的河谷里此起彼伏。
一百多号人,除了冻得嘴唇发紫手脚僵硬,一个没少,连最弱的林书远都被两个战士架着过了河。
“原地生火,把衣服烤干。外围放双岗,武器不准离身。”沈厉川连续下达命令。
周大勺赶紧铁锅支起来,又去河边舀了半锅水,把最后一块干姜剁碎了扔进去。
火堆很快燃了起来。
浓烈的姜辣味在冷空气里散开,给冻僵的队伍续上一口活气。
陈麻子喝了一大碗热姜汤,缓过劲来。
他尿急,跑到刚才特务蹲过的灌木丛边去解手。
刚解开裤腰带,陈麻子的脚底硌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以为是块尖石头,随便抬脚踢了一下。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陈麻子愣了一下,提上裤子蹲下身,他扒拉开厚厚的黄树叶,半截反光的东西露了出来。
他拿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快速跑回火堆旁,把东西递给沈厉川:“连长,这肯定那帮王八羔子落下的。”
沈厉川接过东西。
是一个眼镜,左边的玻璃镜片已经成了蜘蛛网,右边的镜片还算完好。
眼镜的材质很好,是黄铜包边的。
沈厉川用大拇指用力蹭掉镜腿上的黄泥。
在火光的照耀下,黄铜镜腿内侧刻着三个蝇头小字:仁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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