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从齐州带了些私银来，今日先补发半个月军饷。余下的欠饷，本王向诸位保证，一月之内全数补齐。
营中士卒原本懒懒散散散在四处，听见这话，齐齐抬起头来。
有人不敢置信地互相交换眼色，有人忍不住往前凑了几步，目光黏在那些银锭上挪不开。
周崇山面色微动，沉声道：王爷厚爱，末将代弟兄们谢过。
他抱拳躬身，身后的将校们也跟着弯下腰去。
齐王扶起他，笑道：这才哪到哪。本王不仅要补饷，还要给弟兄们换新甲、配新刀。日后粮饷按月足额发放，绝不拖延。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让周围士卒都听得清楚，本王在这把话放出去，只要你们跟着本王好好干，立功者赏银升职，绝不会寒了任何一个弟兄的心。
营中顿时骚动起来，士卒们交头接耳，灰败的脸上多了些光泽。有人小声说这回像是来真的，有人盯着银锭咽了咽唾沫，更有人悄悄挺直了腰板。
齐王将这一切收在眼里，面上笑意愈深。
他拍了拍周崇山的肩膀，压低声音：周将军，本王借一步说话。。。
两人进了中军帐，齐王开门见山：中州三营，本王最倚重你。往后营中人事调配、升迁奖惩，本王一概不插手，全凭将军做主。只有一件事，本王要你练兵。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兵来，饷银粮草本王来想办法，你只管练。
周崇山心头一跳。
这话意味着齐王给了他极大的人事权，几乎是将兵权半交到他手里。
他沉吟片刻，缓缓抱拳：王爷如此信任，末将敢不效死？
齐王满意地笑了，又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周崇山手里：这是一千两，给将军私下用度。兄弟们那里，将军多费心安抚。
周崇山捏了捏那张银票，手指微微一紧，到底没有推回去，低声应道：末将明白。
从城东大营出来，齐王马不停蹄地赶往城西、城北两营。
如法炮制，当着全营将士的面补发饷银，许下换装加饷的承诺，再单独召见主将，私赠银两，许以权柄。
城西营的主将刘振是个粗豪汉子，接了银票，咧嘴笑道：王爷放心，往后王爷指哪儿，末将打哪儿！
城北营的主将孙敬则谨慎些，收了银子后只说了句但凭王爷吩咐，但态度明显比初见面时恭敬了许多。
一圈跑下来，日头已经西斜。
齐王回到宅中，脱了外袍，黄标端上热茶，笑道：王爷今日辛苦了。三营将领都对王爷感恩戴德，尤其是周将军，方才还让人送来一坛家酿的老酒，说是给王爷解乏的。
齐王接过茶盏，啜了一口，冷笑一声：感恩戴德？那是银子喂出来的。周崇山那一千两可不是白拿的，往后他得替本王牢牢攥住城东的兵。刘振粗直，是个好用的刀；孙敬圆滑，得多盯着些。
他搁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了养神，唇角却微微勾着。
今日这番奔走，花出去的是银子，攥住的是兵权。
三万兵马，只要粮饷不断、许诺不绝，迟早都会变成他手里最趁手的刀。
至于那些饿殍遍野的灾民。
他从始至终，提都没提一句。
。。。
三日之后，齐王再发帖子，这次请的是中州知府潼关山及下属各县知县、州中豪绅巨贾，共计八十余人。
地点设在节度使府临时辟出的偏厅。
消息一出，中州上下议论纷纷。
前几日齐王视察军营、当众补饷的义举已经传开，都说新来的王爷体恤士卒，是个干实事的人。
可紧接着这封帖子送到各家案头，便有人隐约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节度使宴请地方官绅，向来没有空着手去的道理。
潼知府面色清癯，捋着花白胡须坐在马车里，一路上眉头紧锁。
赈灾的折子递了三封，朝廷的批复还没下来，他正焦头烂额，又被齐王叫来赴宴，着实没有好心情。
偏厅里摆了八桌席面，比齐州送行宴朴素得多，酒菜倒也丰盛。
齐王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笑容比上回见军营士卒时收敛了些，端的是温文尔雅。
众人落座后，他举杯先敬了一圈，客客气气说了些初到中州，诸事仰仗诸位贤达的场面话。
酒意渐浓，齐王放下酒杯，神色慢慢正了起来：实不相瞒，本王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要紧事相商。
他扫了一圈众人的脸，缓缓道：本王巡视三营，见士卒面黄肌瘦，军饷拖欠两月有余，甲胄破损、刀枪锈钝，心中着实不忍。本王已在营中当众许诺，半月之内补齐欠饷、换发新甲、加拨军粮。许诺出去了，便不能失信于将士。可节度使府库中空，本王这一诺，还需诸位帮衬着才能圆得上。
席间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气氛顿时凝住了。
潼知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片刻，开口道：王爷体恤士卒，是军中将士的福气。只是下官斗胆说一句，中州方遭水患，百姓流离失所，府库中的存粮已拨了用于赈灾，实是捉襟见肘。王爷若需银两，下官拼着面子出去借，也能筹措一些，可军粮。。。实在拿不出多少了。
他说得诚恳，语气中带着几分困窘。
几位知县也跟着点头附和，诉苦的话一句接一句，仓廪空了，赈灾的粥棚还开着，粮价飞涨，商户囤积居奇，百姓买不起米等等。
要不是程大人，他们早就朝廷问责了。
齐王听得面无表情，等众人说完了，方才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面：潼大人所言，本王都明白。水患是天灾，百姓疾苦本王也看在眼里。可诸位有没有想过，若军心散了、兵卒哗变，这中州城还守不守得住？届时乱兵涌入街巷，灾民流民蜂起，遭殃的又是谁？
他这一番话绵里藏针，将一个的可能性直直扔在桌上。
席间有人脸色变了，低头喝茶掩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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