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时,罗彬瀚突然意识到这一幕多么奇怪:餐桌根本就不应该摆在那个位置。甭管是在他家还是周雨家,餐桌和上方的吊灯实际上都不应该紧贴着窗户,而是在靠近内墙的一侧——倒不是为了风水学那一套,只不过他和周雨居住的楼层都偏高,并没有兴趣向周围邻居展示自己的生活起居。可是这种让餐桌紧靠窗户的布局他最近确实见过一次。在某个位于底楼并被林木环绕的房间里,在一栋灯光照明总是差强人意的孤楼里,他曾经坐在这样一张紧靠窗户的桌台前等待命运。
那答案已呼之欲出了。可这会儿周雨却走到桌前,先拨弄了一下垂挂在吊灯上的两根绳结,再把手里握的东西放到左侧绳结底下,与昔年作为生日礼物赠出的打火机遥遥相对。
他又在桌边逗留了片刻,像在比较两样东西的位置是否摆得够恰当,正好能落在那两根垂绳下方。最终他满意地走开了,让罗彬瀚得以看清从檀木小匣里拿出来的东西:原来是枚色彩明丽的水晶鹦鹉胸针。它有一身翠绿的翅羽和艳红的尾翎,并且由于是个垂尾立梢的造型,看上去倒有几分像麻将里的幺鸡图案。
罗彬瀚已经挑起了眉毛。他忍不住要张嘴评价一下这枚过度花俏的饰品有多不适合出现在正式的商务场合,并且还表明购买者可能已受到身边宠物的精神控制。然而在他来得及说出第一个字以前,周雨已经在桌边最靠窗户的位置坐下了。罗彬瀚眼睁睁地看着他俯身探手,从窗帘后头拿出一把暗红色的玉石琵琶。
“搞什么?”他脱口说,立刻把鹦鹉胸针的事全忘了。
周雨恍若未闻,只将琵琶竖抱怀中,低头侧耳贴于琴旁,手中拨弦拧轸,逐一试定音调;又侧目打量了罗彬瀚一眼——那视线不曾真的聚焦在他身上,可神情里绝非好意。旋即他收回目光,蓦地里指摇弦动,曲飞音流,但听其人随声唱道:
【寄生草】春逝仙人舸,秋辞故旧家。问菩提、揭因果伤心煞,怨枯骨死生空牵挂,恨孤星来去恩仇罢。夜听得松间月下鬼吟哦,血斑斑将那黄泉路儿踏!
歌声歇罢,伴乐随止。窗前人将琵琶欹靠肩头,笑问道:“如何?”
罗彬瀚并不吱声,只缓缓将身子往后仰。他在思考。
窗前人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应,于是又扶正琵琶,略作沉吟,拨弦复唱道:
【赏花时】灵河愁海翻云雨,荡卷幽雾弥太虚。乍醒碧霄居。芳庭已遍绿,醉起唤花奴。【幺篇】休说俺凡心思动落尘去,须怪这冤孽缠身因缘拘,好一似明月照沟渠。花奴呵,你道那浊间有何趣!早终羁旅,便往你春山宫下觅棋局。
一曲歌罢,罗彬瀚还在思考。由于这一曲声慢调长,给了他更充分的思考时间,罗彬瀚终于也对眼前目睹的情形想出了一个最可能和最合理的解释。于是他又把后背往靠椅上使劲贴了贴,将下巴极尽所能地往后仰,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周雨。”
“什么事?”
“菌菇中毒的发作时间一般是多久?”
周雨笑说:“这我怎么讲得准呢?”
这句回答为罗彬瀚的猜想增添了更多的证据。他确实是在手机上刷到过各种各样菌菇中毒者产生的离奇幻觉:被飞舞的凤凰或精灵围绕、看见鸭子和金鱼在热汤面里游泳、树梢上坐满了自己的亲朋好友……这和他眼下的处境确然有相似处。而如果不是某种菌菇毒素正猛揍他的神经系统,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看见周雨坐在那儿又弹又唱。这可不是人在正常情况下该梦见的东西。
于是罗彬瀚只得说:“之前我和石颀去那家滇菜馆吃饭……我觉得他们汤里的蘑菇应该是没弄熟。你能去帮我打个急救电话吗?”
他镇静地说完这番话,然后继续观察对面的反应,想借此分辨眼前这个幻觉里是否包含了任何真实成分。没准周雨真的就坐在他面前,正诧异地看着他瘫在角落里胡言乱语;也可能这屋子里压根就没有第二个人在场,这只不过是剧毒菌菇汤带给他的一次濒死体验——说真的,他以前没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有这么离谱,难怪许多艺术家最终坠入了迷幻药物的深渊。
遗憾的是,坐在窗前的周雨并没有起身去打电话,而是照旧揽着琵琶,向他笑道:“你再想想。”
已经没什么可想的了。真实的周雨不可能会放任他神志不清地坐在那儿说胡话,因此眼前这个无疑只是食物中毒后的幻觉。罗彬瀚只得叹了口气,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裤兜,里头什么也没有。
“我手机呢?”他随口问那个幻觉,不过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这件事必须得靠他自己解决了。于是他自己从豆袋椅上站起来,首先往堆满了杂物的茶几处走——他有时会把外套撂在沙发靠背上,或者把手机落进坐垫的缝隙里。窗前的幻觉不再作声,只抱着琵琶在那儿瞧他到处摸索。
“你不接着唱啦?”罗彬瀚边找边说。他没有在沙发后头发现自己的西装外套,也没能从坐垫的缝隙间摸到什么异物。这让他有点急躁起来,心想石颀没准也中了招,他最好是抓紧点联系上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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