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时,几人才在一处荒院停下。
院墙半塌,旧井边长满枯草,井口覆着一层薄霜。
宁远把重剑靠在石阶旁,剑鞘碰出一声闷响。
赵敏听见,眼睫动了动,却没有抬头。
她从长街走到这里,一路没有再说话。
小昭从后门钻进来,怀里抱着热饼和一小壶水,气还没喘匀,先看向赵敏:
“赵姑娘,吃一点吧。”
赵敏摇头。
黄蓉坐在破门槛上,左手缠着布,布边还透着淡红。
她把热饼接过来,掰开一块,递给宁远。
“给她。”
宁远挑眉:“你倒会使唤人。”
黄蓉看着赵敏:
“她现在听不进我的话。你哄得动,你来。”
赵敏终于抬眼:“谁要他哄?”
宁远把饼送到她面前:
“没人哄你。你若饿倒,那些旧人会说我连一个郡主都护不住。”
赵敏盯着他。
宁远道:“我不爱听。”
赵敏冷笑一声,伸手把饼拿过去:“你脸面倒金贵。”
宁远看着她咬下一口,才低声道:“比不上郡主金贵。”
王语嫣坐在窗下,替黄蓉重新紧了紧手上的布。
她动作很轻,听见这句,悄悄弯了弯唇。
小昭把水壶递过去,也没敢笑出声。
院中短暂暖了一些。
墙外偶尔有马蹄掠过,不急,却一阵接一阵。
那些声音像散在暗处的网,不扑上来,只让人知道,昨夜从王府里放出的风已经追到城外。
赵敏吃了半块饼,忽然停住。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
玉色温润,边缘被摩挲得发亮。
上头刻着一只小小海东青,鹰翼舒展,像随时会从她掌心飞出去。
荒院一下安静下来。
宁远没有问。
黄蓉也没有。
赵敏指腹慢慢蹭过鹰翼,眼前却不是这间破院,而是许多年前王府后园的雪。
她那时年纪小,骑一匹还没驯熟的小马,摔得满手泥。
父王把这块玉挂在她颈上,说海东青飞得再远,也认得归处。
她那时问,若飞到天边呢?
父王说,天边也有人等。
如今那一句像埋了多年的刺,终于在掌心翻出来。
赵敏握紧玉佩,玉角硌得她指腹发疼。
小昭轻声道:“赵姑娘?”
赵敏把玉佩收进贴身小囊,系口一拉,结打得利落,像断一根细线。
“不回去了。”
她声音不高,却把院里所有风声都压住了。
宁远看着她:“想好了?”
赵敏抬脸,眼底还有夜里未散的红,神情却清清楚楚:
“那里有父王,有我从前的路,也有无数叫我回头的人。可我若真回去,便不是回家,是跌回他替我摆好的位置。”
她顿了顿,唇角微冷:“我赵敏能输,不能伏。”
宁远笑了:“这话像你。”
赵敏看他:“你若怕麻烦,现在走还来得及。”
宁远伸手扣住她腕骨,力道不重,却稳稳把她从石阶旁拉起来:
“我怕麻烦,就不会站在这里。”
赵敏低头看他的手。
她本能地想挣,指尖却只动了一下,最后没有抽开。
黄蓉看在眼里,端起水壶喝了一口,神情平静得像什么也没看见。
宁远道:
“走吧。既然不回头,就别让人以为你还在原地等。”
赵敏“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比昨夜所有狠话都更像一个结尾。
黄蓉起身:“往襄阳外去。”
宁远问:“你有地方?”
“有一处别院。”黄蓉拍了拍衣上尘土,
“离大路远,前后都是竹林和水渠,江湖人若不熟门路,找得到门,也未必摸得到人。”
赵敏挑眉:“黄帮主的私宅?”
黄蓉淡淡道:“不是给外人住的。”
宁远听出她话里的停顿:“那我们算什么?”
黄蓉看他一眼:“麻烦。”
小昭忍不住笑了。
王语嫣也抬眼看了宁远一瞬,又很快低下头去。
赵敏把小囊收入衣襟,声音恢复了几分锋利:
“黄帮主既嫌麻烦,何必带我们去?”
黄蓉没有立刻答。
她推开半塌的院门,晨雾从门缝里涌进来,冷得人一醒。
“因为眼下只有那里,能让你们少被人看几眼。”
这话说得随意,像只是带几个人去旧友家歇脚。
可宁远知道,那不是寻常地方。
黄蓉愿意把他们领过去,便等于把一块从不轻易示人的旧地翻开。
几人出了荒院。
黄蓉带路,从巷尾绕过小桥,又穿过一片桑林。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像早算好了落处,避开人声渐起的市集,也避开几处容易被暗眼盯住的茶摊酒肆。
赵敏走在宁远身侧。她没有再靠他,也没有再让他扶。
昨夜那一瞬脆弱像被她收进了玉佩小囊里,外头仍是那个骄傲得不肯低头的郡主。
走到桑林尽头,天光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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