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的局势变化，早已清晰明了。小十七退守小青山后，凭仁政收拢流民、整肃军纪、安抚地方，短短数月便扭转颓势。
几场防守战打得从容利落，秋毫无犯的军纪、体恤百姓的政令，让他声望一日千里。
反观自己，连年征战耗空属地积蓄，军士疲敝、百姓怨怼，此消彼长之下，正面战场早已彻底失去胜算。
老谋士须发半白，一身素色长衫，佝偻着脊背，眼底藏着数十年权谋沉淀的阴鸷与冷静。
他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抚过胡须，缓缓开口，字字沉重：“王爷，堂堂之师、正面对垒，我们已经输了。再耗下去，不只是兵败，更是输尽大势。”
“可乱世争鼎，从来不止沙场厮杀一途。”老谋士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声冷冽如冰，“既然明棋走不通，便只能落暗棋了。”
瑞王眸光骤然一凝，紧盯老谋士：“先生有计？”
“唯一破局之法，斩首。”
老谋士吐出三个字，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所言不是刺杀储君的惊天密谋，只是寻常棋局落子。
“十七殿下是大势核心。他根基尚浅，所有声势、人心、军心，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只要此人一死，小青山群龙无首，新生的朝堂即刻分崩离析。
那些依附观望的官员、归降的将士，无人再敢撑持大局，顷刻间便会作鸟兽散。我们不战，便可夺回所有声势，翻盘大局。”
一番话，精准戳中当下死局的唯一缺口。
瑞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转瞬又有迟疑：“小青山防卫森严，层层布防，暗卫贸然潜入，恐怕难寻机会。”
“不必拘泥王府暗卫。”老谋士早有盘算，声音愈发低沉阴狠，“王府暗卫负责策应布局，稳住内外风声、扫清外围眼线。臣即刻修书，广发重金聘令，遍邀江湖顶尖高手。”
“隐世杀手、独行剑客、江湖亡命之徒，只要武艺卓绝、敢搏生死，不计代价尽数招揽。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乱世之中，最不缺为金银、为前程舍命之人。”
老谋士俯身，指尖在案上快速划出小青山内外布防漏洞，条理清晰道来：
“登基大典当日，小青山必定全城戒备，看似铁桶江山，实则防卫最虚。
届时百官齐聚、百姓围观，人流混杂、防卫分散，正是混潜入城、近身刺杀的最佳时机。”
“届时兵甲列队、礼乐齐鸣，所有人注意力皆在大典仪式之上。只要高手隐匿其中，寻得瞬息破绽，一击毙命，便可万事了结。”
烛火噼啪一响，火星坠落，映得帐内气氛阴森肃杀。
瑞王久久沉默，眼底挣扎、犹豫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
他深知，这是孤注一掷的最后一搏。
赢，则大势重回手中；输，则彻底万劫不复。可他早已退无可退，绝不能坐看十七殿下顺利登基，坐稳万里江山。
“好。”他沉声落定，语气斩钉截铁，“此事全权交由先生调度。封锁所有消息，隐秘行事，不许走漏半分风声。”
“倾尽府中财力物力，不拘代价，务必在大典之前，集齐顶尖高手。本王只要一个结果——大典之日，十七殿下，必死无疑。”
老谋士躬身领命，眼底寒光凛冽：“臣遵王令。自此日起，布暗网、招死士、探敌情、寻破绽，七日之内，定斩新君头颅，为王爷扫清天下阻碍！”
帐外夜风更烈，卷起帘幕翻飞，一场笼罩江山的血色暗杀阴谋，就此悄然铺开。
小青山之上，万众期待的登基大典，已然暗藏致命杀机。
————
淳安县城的青石板路上，百姓们围着城门口那张泛黄的通告，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通告上的字迹凌厉，“暴民田喜子”“勾连叛军”“祸乱江南”几个词用朱笔圈出，刺得人眼睛发疼。
“田喜子？是那个上个月领着咱们抢了李财主粮仓的田大哥？”
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喃喃自语，手里的扁担“咚”地砸在地上。
旁边的妇人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惊惧：“爹，小声点！没看见告示上说‘罪大恶极’吗？知府大人要在菜市口处决他呢！”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田喜子是条汉子，要不是官府苛捐杂税逼得人活不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当“暴民”；
也有人叹着气摇头，说叛军如今在淮阴闹得凶，官府拿田喜子开刀，是想杀一儆百。
夕阳西下时，衙役们扛着拒马桩堵在了四个城门，刀兵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知府大人有令，明日全城戒严，只出不进！”一个满脸横肉的捕头扯着嗓子喊，手里的铁尺在拒马桩上敲得邦邦响，“谁敢私藏乱党，格杀勿论！”
百姓们看着紧闭的城门，脸上渐渐笼上愁云。
有人连夜收拾包袱，想趁着戒严前出城避避风头，却被衙役们粗暴地拦了回来：
“明早前谁也不准出！想跑？是不是跟田喜子一伙的？”
夜幕降临时，菜市口已经搭起了简易的刑台，木桩上还残留着未刮净的血痕。
几个狱卒提着灯笼来回巡逻，灯笼的光晕里，能看见刑台上那根木桩，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城西的破庙里，几个曾跟着田喜子抢粮仓的汉子聚在一块儿，拳头攥得发白。
“大哥不能就这么死了！”一个年轻后生咬着牙，手里的柴刀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咱们去劫法场！”
旁边的老者按住他的手，声音嘶哑：“官府定是设了埋伏，咱们这点人手冲上去，不是送死吗？”
后生红着眼：“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大哥被绞死？”
庙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张悲愤又无奈的脸。
他们都知道，明日的菜市口，不止是田喜子的死期，更是官府给江南百姓的一个警告——谁要是敢跟着叛军闹事，就是这个下场。
夜渐深，淳安县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衙役的脚步声，敲打着寂静的路面，也敲在每个百姓的心上。
谁也不知道，明日的菜市口，会是一场无声的落幕，还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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