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生产队部破窗上昏黄油灯摇曳。刘麦囤独自伏在桌前,手指划过账本,空气里有旧纸和墨水味。他读书少,但对数字敏感。马赶明交的账目看似没问题,可他直觉有问题,尤其去年大水救灾款和救济粮发放记录让他别扭。
他翻到救灾款页,凑近油灯查看,汗水浸湿布衫也没察觉。时间流逝,窗外变黑为湛蓝。黎明前,他手指停在“紧急修复三号堤坝”款项上,金额不小,去向说明是补偿侯家仓房损毁。
刘麦囤心一沉,他记得三号堤坝是他带人抢修的,侯家仓房在堤坝修好半月后才被冲垮一角,损失没账面大,且侯家已领过救济款。
他又核对救济粮清单,发现马赶明关系密切、家境不困难的人也在名单里,领取量比贫苦户还多。
他冷汗浸透后背,意识到这不是账目不清,若证据坐实,二叔刘汉水不仅丢官还可能坐牢,马赶明是要夺权并整死二叔。
天色微明,刘麦囤用冷水抹脸,压下心中波澜,决定找马赶明对质。
他大步走向马赶明家,拐过巷口,看见侯家老爷和几个村里有分量、平日与马赶明非一路的单门独户家长从马家院子出来。几人面色凝重,相互点头后匆匆离去。马赶明满脸堆笑送客,看到刘麦囤,闪过一丝惊讶,又挂上惯有的笑说刚和侯老爷等人商量完修缮村东头旧牛屋的事,正想汇报。刘麦囤心中疑云更重,修缮牛屋是生产队大事,应由他主持,马赶明为何私下串联?他压下不快点头。进屋落座,堂屋残留烟味。刘麦囤直截了当地说账目仔细核对过了。马赶明倒水手微顿,笑容不变,称汉水老队长账目清楚。刘麦囤盯着他说账目虽“清楚”,但几笔款项来龙去脉对不上,如修堤坝救灾款成补偿侯家损失、救济粮名单多几人,改动都绕不开他。马赶明笑容凝固又浮现,变得生硬冰冷,干笑质疑刘麦囤怀疑他陷害老队长。刘麦囤鼓起勇气将疑点拍在桌上,称找到证据,修改笔迹有破绽,侯家八月遭灾,七月修好堤坝,钱不可能提前补偿未发生的损失,说不通。
马赶明沉默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不再假装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而阴冷,凑近刘麦囤,压低声音:“麦囤哥,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既然你今天把话挑得这么明,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劝你,这些事,你最好就当没看见,安安稳稳做你的生产队长。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对你也好。”
“否则怎样?”
“否则?”马赶明冷笑一声,声音像毒蛇吐信,“否则,刘汉水的今天,就是你刘麦囤的明天!你别忘了,现在全村人都觉得,是你我联手才把刘汉水搞下台的。要是这事闹大了,你说,大家是相信一个在村里经营多年、德高望重的老队长账目不清,还是相信一个刚上台、连账本都可能看不明白的新队长公报私仇,或者……是你们叔侄联手做局,现在又想卸磨杀驴,把我推出去顶罪?”
刘麦囤如坠冰窟,浑身发冷。他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马赶明精心编织的圈套里。
马赶明看着他的脸色,知道击中了要害,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威胁:“麦囤啊,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家里人想想。你大女儿和小儿子,明年是不是都要考县里的中学了?那可是需要生产队出具品行证明和推荐信的……这前途大事,可马虎不得。”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刘麦囤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到一阵无力反驳的虚弱。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马家,像个游魂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村外的小河边。
“麦囤?”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麦囤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正是他的三叔刘汉俊——刘汉水的亲弟弟,也是当初马赶明用来攻击刘汉水、说他包庇“四类分子”亲族的由头。
“三叔?你……你怎么回来了?黄河滩那边……”
刘汉俊苦笑着摇头,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今天天没亮,马赶明派人到滩上通知,说查清楚了,是场误会,我的成分没问题,就把我放了。但我这心里头直打鼓,马赶明哪有那么好的心?他突然放我,肯定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指不定前面挖了什么坑等着咱们呢!”
马赶明的毒计一环扣一环,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刘麦囤站在空荡荡的队部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傍晚时分,马赶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带着侯家老爷和几个被他煽动起来的村民,径直来到生产队办公室,脸上挂着虚伪的严肃。
“麦囤队长,”马赶明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围观的每个人都听见,“本来我不该来的,但现在村里议论纷纷,都说咱们生产队的账目有问题,特别是汉水老队长在任时的那些账。为了您的清白,也为了给全体社员一个交代,我看,不如就当大家的面,把这账目再彻底清查一遍,也好堵住那些闲言碎语。您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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