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休整后,下午一众官员便动身,在建州城内实地巡查。
今日建州集市,较昨日愈发热闹。
想来连日边境无外族纷争,百姓心安,纷纷出门置办物件。
队伍缓缓前行,钱副院使刻意避开旁人,慢悠悠凑到队伍末尾的四花身边,主动搭话套近乎。
四花心中早有察觉,却不点破,反倒顺着她的话应对,有意看看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两人一来一回,聊着聊着,倒显得格外融洽亲近。
走了片刻,钱副院使看着身旁年纪尚轻、眉眼灵动的四花,脸上堆起慈和长辈般的笑意,故作亲近地开口:“你这小丫头,我一见便觉得亲切,跟自家晚辈一般。虽说你我官职相差无几,但我年长你几岁,便托大称一句长辈。今日与你投缘,有心结个善缘,这点见面礼,你且收下。”
说罢,她便将早已备好的物件递了过去。
四花眉眼弯弯,笑意清甜,没有推辞客气,径直伸手接了过来。
打开一看 内里铺着一层柔白的绒垫,正中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
金枝细巧蜿蜒,錾着层层叠叠的海棠花瓣,瓣尖缀着珍珠与冰种翡翠,蕊心嵌着一颗鸽血红宝,日光斜斜落下来,金辉流转,翠色欲滴,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四花握着锦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亮起,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直直盯着半晌回不过神。
对面的钱副院使将她这副神色尽收眼底,眼底的算计藏得极深,只余下慈和的模样。
四花回过神,连忙收敛几分神色,却依旧难掩面上的受宠若惊,“钱大人,这礼物太过贵重了,我不能收。你我二人虽说投契交好,可这般重礼,实在不合礼数。”
钱副院使当即摆了摆手,甚至带上了几分宠溺:“你这小丫头,就是太过见外。我瞧着你,便打心底里喜欢,活脱脱像我自家的晚辈一般。我这辈子孑然一身,未曾婚配,膝下更是无儿无女,孤单了大半辈子,难得遇上一个合心意的孩子,心里实在欢喜。”
她往前微倾身子,目光恳切地看着四花,声音放得愈发柔和:“这不过是长辈给晚辈的一点见面礼,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长者赐,不可辞,你若是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我,不愿与我亲近了。听话,收下吧。”
这话一出,四花眼底的假意推辞瞬间褪去,那抹贪婪再也藏不住,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欢喜:“是!那我便厚颜收下,多谢钱大人厚爱!往后我们多多相处才是!”
说罢,她双手捧着锦盒,对着钱副院使行了一礼。
钱副院使见她这般顺从贪慕,心头大喜,当即拉着四花的手,二人头挨着头,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话语间尽是亲昵热络,仿佛当真成了长辈与晚辈。
不远处的曹慧心,迟迟不见四花,便下意识转头往后望去。一眼便瞧见这一幕,秀眉瞬间紧紧蹙起。
她不动声色地转回头,温以缇正和纪院使等人有条不紊地商谈着公务。
她终究是没出声,只默默收回目光。
寻常辖内事务,昨日按流程核查便已了结,今日众人专程出动,核心便是查验养济院修缮安置的民房、街面赈济百姓的实况,实打实走访。
户部、工部随行的官员,本就是按例陪同,并不认真,金御史一路从京中下来,已是给足了温以缇面子,也打算走过场,并未打算细查深究。
可当真踏入亲眼见到受帮扶的百姓,亲耳听到他们句句发自肺腑的感念,一众官员的散漫心态,有些变了。
眼前的百姓,虽衣着朴素整洁,眉眼间却不见往日流民的麻木凄苦,反倒透着安稳踏实的气色。
他们见到朝廷官员,没有惶恐躲闪,只有满心赤诚的感激,句句夸赞养济院的好,推崇朝廷的仁政,甚至提起当今天子,皆是敬重拥戴。
更何况一路巡查下来,其余辖下各县的困顿,远不及建州这般触目惊心。
此地紧邻边境,常年受边患惊扰,民生本就比内地凋敝数倍,流落至此、投靠养济院的百姓,境遇更是个个凄惨,家家都是支离破碎的模样。
有的是遭了兵乱流离,痛失骨肉,膝下再无依靠;有的身染沉疴,拖着病弱残躯,连糊口的气力都没有。
有的阖家尽丧,独留自己一人残缺于世,孤苦无依。更有耗尽垂垂老矣独自拉扯年幼孙辈,勉力撑着一个破碎的家。
他们大多尚且存着几分自理之力,却被天灾人祸逼到绝路,连最基本的温饱栖身都求而不得。
这般满目疮痍的绝境,比那些尚且能寻得一线生机的贫苦百姓,更显真切凄楚,也让在场一众官员,心头愈发沉重。
而方才听着百姓亲口诉说,养济院每月下发的区区几十文补贴,在这些他们眼中,尚且不够府中下人买一回零嘴、打一次脂粉,连主子随手打赏的零头都比不上,可落在这些边境苦命人家手里,却是能撑起一家三口、乃至数口人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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