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渔夫巴特,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气与锋芒的雕像,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长久地凝固在清风头顶那四个鎏金流转、仿佛蕴含着无尽传说与杀伐之意的文字——“弑神之人”之上。
他脸上的表情,如同褪色的油画,从最初的震惊狂澜,逐渐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灰败。那曾经锐利如鹰、燃烧着火焰与痛苦的眸子,此刻也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种仿佛支撑了无数岁月的信念骤然崩塌后的、无尽的空洞与疲惫。
“原来……已经结束了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一丝终于得知噩耗的解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入骨的悲凉,与信仰之物被更强者碾碎后的茫然。
“我们……守望了一辈子的东西……我们为之牺牲、为之被诅咒、为之在这片该死的海域和破渔村里腐烂的‘使命’……竟然被一个……如此年轻的后来者,如此……‘轻而易举’地……终结了?”
“轻而易举”四个字,他说得格外苦涩。尽管他知道,那过程绝不轻松,能从“弑神之人”这个称号中感受到其背后难以想象的惨烈与代价。但在他们这些付出了一生、最终却仿佛毫无意义的老家伙看来,这种“被终结”本身,就带着一种命运的残酷嘲弄。
清风沉默地看着他,心中越发笃定。这个看似疯癫落魄的老渔夫,绝不仅仅是一个隐藏NPC。他口中的“我们”,他眼神中那种与“虚空”、“眼”直接相关的、刻骨铭心的恨意与痛苦,都说明他本人,甚至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都曾是这场跨越了万古的、对抗虚空侵蚀战争中的亲历者、牺牲者、或许还是……失败者。
“老先生,” 清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对一位曾与“神”为敌的前辈应有的尊重,“现在,您可以相信我并非妄言,也并非‘它们’的爪牙了吗?我来此,确实只为寻求帮助,去往遗忘之海深处,寻找一处被迷雾保护的净土。”
巴特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自己的目光从那“弑神之人”的称号上移开,重新聚焦在清风那张年轻的、平静却隐含坚毅的脸上。这一次,他眼中的轻视、怀疑、嘲讽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有对“弑神者”本能的敬畏,有对眼前年轻人为何能做到此事的好奇,有对自己一生坚守显得荒谬可笑的悲哀,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后来者”能完成自己未尽之事的、淡淡的嫉妒。
“你……” 巴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与渴望,“面对‘它’的意志,面对那些扭曲的造物,面对那扇……几乎洞开的‘门’……”
清风摇了摇头,没有详细描述那场战斗的惨烈与侥幸。那些经历是他与守护者伊瑟拉跨越时空的传承,不足为外人道,也无需炫耀。
“过程很复杂,也很危险。我侥幸活了下来,并斩断了那根试图刺入这个世界的‘毒刺’。仅此而已。” 他的回答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经历过绝境后的淡然。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直接将话题拉回核心:“我来找您,是听闻您拥有一艘特别的船,一艘能够穿越‘遗忘之海’致命迷雾的船。我想借用它,去往大海深处的一个地方。”
巴特沉默了。
他低下头,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自己那双布满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污渍和海盐、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上,又瞥了一眼被随意放在破木箱上、依旧散发着微弱幽紫光芒的【微光虚空结晶】,最后,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清风那张年轻、却仿佛承载了比他这个“老骨头”更沉重命运的脸上。
海风穿过破木屋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变幻扭曲的影子,仿佛在映照着他内心剧烈挣扎的思绪。
许久,许久。
巴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仿佛吐出了积压在胸中数十年的浊气、不甘、以及某种终于要做出决断的释然。
“船……”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决绝,“可以借给你。”
清风心中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放松。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果然——
“但是,” 巴特抬起头,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直视着清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有一个条件。”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的背脊似乎因为做出这个决定而挺直了些许。他走到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边,俯身,从床底最深处,拖出了一个覆盖着厚厚灰尘、几乎与地面同色的陈旧木箱。箱子不大,却异常沉重,拖动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吹开箱盖上积年的浮灰,动作轻柔地,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缓缓掀开了箱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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