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神兵利器。
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虽然陈旧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华美质地与精巧剪裁的深蓝色船长制服,金色的绶带和肩章即便蒙尘,也难掩其曾经代表的无上荣耀。制服之上,端正地放着一顶同样款式的、帽檐镶嵌着褪色金线的船长帽。
巴特伸出那双颤抖得更厉害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制服和帽子捧了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拥抱着自己早已逝去的青春、荣耀、以及……无尽的痛苦。他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制服上那些熟悉的纹路,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悠远,仿佛穿透了破木屋的墙壁,回到了那波澜壮阔、却也最终葬身鱼腹的岁月。
“很多年以前……久到这片海岸的岩石都还没被海浪磨平棱角的时候,” 巴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如同在吟诵一首古老的、充满血与火的史诗,又像是在对一个陌生的倾听者,揭开自己灵魂深处最鲜血淋漓的伤疤。
“我,还不是这个浑身鱼腥味、等死的糟老头子。”
“我曾是洛丹伦王国‘第七皇家远洋舰队’的旗舰——‘破浪者号’的舰长,海军上校,埃德蒙·巴特。”
他报出自己全名和军衔时,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眼中闪过一抹早已湮灭在时光中的、属于军人的骄傲与锐利。
“奉国王陛下密令,我率领舰队最精锐的三艘探险船,满载着王国最优秀的学者、法师、探险家,以及一群相信我、愿意把命交给我的、最勇敢无畏的水手,启航向东,去探索那片只存在于古老海图和禁忌传说中、被标注为‘世界尽头’的——遗忘之海。”
“我们意气风发,以为掌握了最先进的航海术,配备了最新的魔法护盾和炼金火炮,就能征服任何海域,揭开古老传说的面纱,为王国带来无上的荣耀与无尽的财富。”
“但是……” 巴特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被深沉的恐惧与痛苦取代,“我们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代价惨重。”
“进入那片被灰白色浓雾永恒笼罩的海域的第三天,当罗盘彻底失灵,星辰与太阳消失无踪,连最敏锐的法师都感到魔力流转滞涩的时候……它们来了。”
巴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重新置身于那场噩梦之中。
“那不是典籍中记载的任何一种已知海怪。它们……像是从最深的海沟、最扭曲的噩梦中爬出来的亵渎之物。庞大的、由蠕动血肉和扭曲甲壳构成的躯体,上面长满了无数带着吸盘和倒刺、散发着暗紫色粘液的触手。它们的眼睛……不,那不能称之为眼睛,那是通往疯狂与虚无的裂口……”
“我们的魔法护盾在它们的第一波冲击下就像蛋壳般碎裂。炼金火炮轰击在它们身上,如同用石子砸向山岳。我们的战舰,王国最骄傲的造物,在那些触手的缠绕和撕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后像孩童的玩具般,被轻易地拆解、碾碎……”
“我最好的大副,被一根触手卷起,拖入漆黑的海水,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我的领航员,那个能仅凭星辰就定位的精灵,被无形的精神冲击震碎了大脑,七窍流血地倒在甲板上……我的水手们,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一个个被拖走,被吞噬,被同化成那些怪物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哽咽了,老泪纵横,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浑浊的泪痕。
“只有我……靠着最后一块漂浮的龙骨碎片,在冰冷刺骨、充斥着血腥和怪物嘶鸣的海水中,苟延残喘。我看着我的舰队覆灭,我的兄弟丧生,我的使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就在我以为自己也即将被寒冷、绝望,或是某只路过的怪物吞噬时……”
巴特顿住了,眼中浮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光芒——混杂着恐惧、敬畏、以及一丝扭曲的感激。
“我看到了一艘船。”
“一艘……我这辈子,不,任何活着的生灵,都绝不该见到的船。”
“它通体由某种惨白、巨大、仿佛还带着某种生物纹理的骨骼构成,船帆是半透明的、仿佛由无数哀嚎灵魂凝聚而成的幽绿色光幕。它静静地、无声无息地破开迷雾,出现在我面前,没有桨,没有帆的鼓动,就像它本就属于这片死亡之海。”
“船上,甲板空空如也。只有船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比我箱子里这件更古老、更华贵、也更令人不寒而栗的船长制服。但他没有脸……不,他有脸,但那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心,两点静静燃烧的、冰蓝色的灵魂之火。”
“他‘看’向了我。”
“然后,一个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冰冷、空洞、不蕴含任何感情,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告诉我:‘生,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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