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厚厚的靠枕,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却还是没什么力气,眼神也有些虚浮。我妈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床边,粥熬得黏糊糊的,冒着淡淡的热气,她舀起一勺吹凉了,才递到老顾嘴边。
“张嘴,就吃两口。”我妈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哄劝的意思。
老顾慢慢张开嘴,粥滑进嘴里,他咀嚼了两下,才缓缓咽下去,声音轻得像飘着:“饱了……没胃口。”
“才吃两口怎么就饱了?”我妈皱了皱眉,却没再硬劝。
早上他喝了点豆浆,没一会儿就全吐了,大夫说他胃功能还没恢复,能现在吃两口小米粥,已经算不错了。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抽出纸巾,轻轻擦了擦老顾沾在嘴角的粥渍,动作温柔得很。
“今天几号了?”老顾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妈心里门儿清,他哪是问日期,分明是惦记着我。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答:“刚12号,小飞才走两天,离集训结束还早着呢。”
老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些:“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他?”
“跟你过了大半辈子,你心里想啥,我还能不知道?”我妈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满是笑意,“自打他走那天起,你这眼睛就没好好看过别处,不是盯着手机,就是望着窗户发呆,不就是惦记那小子嘛。”
老顾没反驳,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摩挲着,声音低了些:“也不知道他在北京顺不顺心,训练累不累,能不能吃惯那边的饭……”
“他都多大了?四十的人了,都当团长了,又不是第一次参加阅兵,你操那么多心干啥?”我妈把碗放进保温桶,回头看他,“以前你跟着去,倒没见你这么惦记,这次没在他身边,倒不放心了?”
老顾笑了,笑得有些虚弱,却很实在:“就是不放心。明明知道不是啥危险任务,就是走个正步,可他每次出远门、干正事,我这心里就跟悬着块石头似的,落不下来。”
“惦记就给他打个电话呗,问问不就知道了?”我妈走过去,帮他掖了掖被角,“他那边集训,总不能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吧?”
老顾却摇了摇头,眼神暗了暗:“算了,别打了。我这声音,一听就有气无力,万一被那小子听出来我住院了,他肯定分心,训练都没法好好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好点了,能多说两句话了,再跟他联系,现在别让他操心我。”
我妈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又气又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们爷俩啊,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想着替对方操心,却偏偏都不肯说,净憋着。”
老顾没说话,只是望着天花板,嘴角却悄悄往上扬了扬。他盼着自己能快点好起来,也盼着我能在北京好好训练,等国庆那天,他能坐在观礼台上,清清楚楚地看着我迈着正步走过天安门,那时候,他再跟我说一句“儿子,好样的”。
然而事实却未能如他所愿,老顾在医院住了一周,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他的身体却没见多少起色。
原本以为输两天液、养几天就能出院,可眼看着床头的药瓶换了一瓶又一瓶,身上的检测仪也加了一件又一件,他心里那点盼着早点好起来去北京的念头,渐渐沉了下去。
这天早上刚做完心脏彩超,医生又拿着动态心电图的仪器走进来,要给他戴上。老顾原本就靠在床头沉默,见这阵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得能夹碎东西。
“我都说了我没事,戴这东西干什么?”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人的气势,原本递过来仪器的护士手都顿了顿,不敢再往前递。
院长和心内科主任赶紧上前,脸上堆着笑,语气格外小心:“顾司令,您别着急,您这两天心率不太稳,这动态心电图能24小时监测您的心脏情况,方便我们调整用药,对您恢复有好处……”
“有好处?”老顾打断他,眼神扫过两人,“我住了一周了,药没少用,检查没少做,怎么不见好?不是说静养几天就行吗?现在又要戴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他平时待人和和气气,不管对下属还是医生,都透着股温和,可真动了气,周身的气场瞬间就冷了下来。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院长和主任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先开口。
我妈赶紧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老顾的胳膊,语气软下来:“你别跟医生发脾气,他们也是为了你好。大夫说了,你这心脏得慢慢养,不能急,咱们听医生的,早点好起来,才能去北京看小飞啊。”
提到“小飞”,老顾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可还是没松口,只是别过脸,盯着窗外:“我就是想早点好,别耽误了北京的事。”
主任趁机上前,把动态心电图的仪器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顾司令,您放心,我们已经调整了治疗方案,再观察几天,肯定能看到效果。您要是觉得这仪器不方便,我们尽量调得舒服点,不影响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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