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霎时安静下来,连厨房的声响也停了。表姐站在厨房门口,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猝不及防的难堪。姐夫站在她身后,嘴唇抿得发白。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我妈脸上的悲戚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覆盖,那是了然,是预料之中的为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有些无措的探询。
我的心也沉了沉。作为晚辈,在这种事上,开口劝慰显得轻飘,承诺帮助又怕越界或给我妈、给老顾带来压力。我只能沉默着,目光落在老顾身上。他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从进来后就没怎么说话,此刻也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手中茶杯里袅袅升起、几乎看不见的热气,侧脸在斜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仿佛一尊风雨不动的山岩。
舅妈似乎被这沉默鼓励了,或者说,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继续:“小敏他们去年盘那个小店,把积蓄都投进去了,还贷着款……这冷不丁的……我实在是……”她没说完,抬手抹了抹眼角,那里并没有新的泪水,只有干涸的泪痕。
表姐终于走了过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妈,别说了……我们自己再想办法。”
“想办法?拿什么想?”舅妈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又迅速低落下去,变成一种绝望的絮语,“店刚起步,天天睁眼就是租金水电……能想什么办法……我老了,没用,拖累你们……”
眼看着气氛要滑向更深的无力和怨艾,一直沉默的老顾,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陶瓷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不大,却奇异地稳住了客厅里摇摇欲坠的情绪。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舅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嫂子,外面欠的,具体是多少?”
这句话问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涟漪。舅妈愣住了,表姐和姐夫也愕然地看向他。我妈则微微蹙起了眉,看向老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赞同的焦虑。
舅妈报了一个数。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一个刚刚失去顶梁柱、且本身并不宽裕的农村家庭来说,足以压弯脊梁。
老顾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说出了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这数目,我和阿秀,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一野!”我妈几乎是立刻出声,声音有些急。她迅速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对舅妈说了句“嫂子你先坐,我和一野说两句话”,便不由分说地拉起老顾的胳膊,力道不小,将他带向了外面的院子。
我也跟了出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院角有棵老榕树,树荫浓密。
我妈松开老顾,脸上那种面对舅妈时的强忍的悲悯消失了,换上的是清醒甚至有些焦躁的神色。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顾一野,你充什么大方?那数目是不算特别大,但也不是小钱!而且……而且我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话……有几句实,几句虚?当年分家的事,还有后来……”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在此时说这些陈年旧怨不太合适,但担忧压倒了一切,“我是怕,这口子一开,以后没完没了。他们自己还有女儿女婿呢!”
老顾静静听着,等我妈急促的话语告一段落,才开口。他没有反驳我妈的顾虑,只是目光投向屋内隐约的人影,声音比刚才在屋里更低沉,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平稳:“阿秀,她都这个年纪了,老伴刚走,自己也一身病。当着子女的面,开这个口……不到难处,她张不开这个嘴。”
他顿了顿,转回目光看着我妈:“说谎?或许会有点水分。但大差不差。你看小敏两口子的样子,像是轻松的么?”
我妈一时语塞,别开脸,眼眶却有些红:“我知道他们难……可咱们……”
“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老顾接过话,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做了决定后的坦然,“不是钱多钱少的事。你哥走了,留下这一摊子。咱们伸把手,是让你嫂子心安,也是让小敏他们喘口气,能把眼前的日子接上。不然,这债压着,人心就散了,这个家……就更难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妈的手臂,那是一个极其克制却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有数。”
我妈抬眼看着他,眼神复杂极了。有对他自作主张的气恼,有对娘家现状的心痛,更有一种……被他说中心底最柔软处、却又不愿承认的松动。
她了解自己的嫂子,也正因为了解,才更怕麻烦和纠缠。但老顾的话,剥开了那些现实的、精明的算计,直指核心。此刻,那里坐着的,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对未来充满恐惧的老妇人,和两个被骤然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
最终,我妈什么也没再说。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把胸口的郁结和疑虑都暂时排遣出去。她转身,率先往屋里走,背影恢复了惯常的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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