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红着眼眶,连连点头,哽咽着道谢。
我看着前方车辆沉稳行驶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的到来,不仅是为了送别,更是为了以一种无声却极具分量的方式,为刚刚失去支柱的舅妈和表姐,撑起一片暂时可避风雨的屋檐。他挡开的,不仅是势利的寒暄,更是未来可能滋生的麻烦。
那一刻,我心中那层因不想“麻烦”他而筑起的、自以为是的隔阂,在这江南潮湿的雨雾里,悄然消融了一角。有些守护,无需言说,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而故乡那些势利的眼光,也在他沉默的身影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最终只是化为了背景里一抹模糊的嘈杂。
处理完这边的一切,我们也终于返程了。故乡的山岭在后视镜里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天际线上一抹青灰色的、潮湿的轮廓。
车内很安静,我妈疲倦地靠在副驾驶座上,似睡非睡。老顾坐在后座,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被雨水洗净的田野。
我握着方向盘,国道的线条在眼前延伸。车载广播调得很低,流淌着若有若无的轻音乐。这几日的纷纷扰扰,像车窗外退去的景物,有了种不真切的恍惚感。但心里有些东西,却在连日来的沉默、忙碌与那场细雨中的葬礼后,沉淀得愈发清晰。
山路、县道、省道,终于汇入了返回省城的高速公路。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变得平稳而单一,像时间的脉搏。我看着前方开阔的路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离开老家,是我妈带着年幼的我,挤在气味混杂的长途汽车里,抱着简单的行李,窗外的风景满是迷茫。那时的“出去”,是生活所迫的逃离,前路是巨大的未知。
然后,老顾出现了。不是突然闯入,而是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在场。他带来了稳定,带来了一个孩子可以称之为“家”的具象空间,带来了那些我起初抗拒、后来却赖以成长的规矩与支撑。他教会我的,远不止如何填饱肚子,如何走正路,更是一种沉默担当的方式,就像他此刻坐在我身后,无声地分担着这旅程的疲惫。
是他,用十几年的时间,一寸一寸,将我们从那个困顿、狭小、充满旧事尘埃的“围城”里带了出来。不仅带出了地理上的老家,更带出了心理上那片自卑与怨怼的泥沼。他给了我们一个新的起点,一个可以坦然回望过去、而不被其吞噬的底气。
高速路牌一块块闪过,距离家的里程数字不断减少。车厢内只有引擎的低鸣。我妈似乎睡着了,呼吸轻缓。
那股冲动就在这平稳的行进中,毫无预兆地涌到嘴边。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清晰地盖过了音乐声:
“爸。”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闻声抬眼,目光与我在镜中相遇。
“谢谢你。”
说完这三个字,我便立刻转回头,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心跳有些快,像完成了一件搁置太久、终于鼓起勇气去做的事。
后座是一片短暂的寂静。
然后,我听见他极其低沉地“嗯”了一声。不是敷衍,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厚重的、被接收到的稳妥。
没有更多的话,没有感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车厢里某种无形的、微凉的东西,仿佛就在这一声回应里,悄然融化了。
我妈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侧窗,但我看见她的嘴角,极轻微地、柔和地弯了一下。
窗外的天空,在连绵的阴雨后,竟透出了一隙淡淡的晴光,不均匀地涂抹在云层的边缘。道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车载导航平静地提示着:“继续沿当前道路行驶,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百二十公里。”
家在前方。而载着我们驶向那里的,正是身后这个男人,用他大半生的岁月,为我们铺就的、一条平稳而坚实的归途。
(番外的小番外)老顾帮助舅舅还债
处理完舅舅的后事,家中那种喧闹后的空洞感更明显了。前来帮忙的亲戚们陆续散去,只剩下舅妈、表姐一家,和我们。
午后的阳光苍白地照进客厅,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游动。舅妈坐在舅舅常坐的那张旧藤椅上,双手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眼睛红肿,目光却有些飘忽。表姐在厨房收拾着亲友送来的、堆积如山的食材,刻意弄出一些碗碟碰撞的声响,试图驱散满屋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妈倒了杯温水,放到舅妈手边,挨着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是姐妹间无声的安慰。
“阿秀啊……”舅妈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锈住了。她没看我妈,目光盯着地面某处,“有件事……压在心里,难受。”
我妈拍背的手停住了,温声道:“你说,我在听。”
“你哥他……这次住院,前前后后,花了不少。”舅妈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绞紧了手帕,“医保报了一些,自己掏的……加上以前他脑梗几次住院,陆陆续续借的……外面,还欠着一些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