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殡仪馆小小的告别厅里,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亲戚邻里。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廉价鲜花混合的、过于甜腻的气味。我妈和表姐一家穿着孝服,站在亲属队列的前头,神情木然地接受着一声声“节哀”。
亲戚们的目光和寒暄,大多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络,落在表姐和姐夫身上,话语间不时探问着赔偿、遗产等琐碎现实。
我与我妈站在稍靠边的位置,听着那些浮于表面的安慰,看着一张张或真实或敷衍的悲伤面孔,心底一片平静的疏离。故乡的人情网络,于我早已陌生,其间流淌的更多是计算与观望,我冷眼旁观,并不意外。
就在仪式即将开始前,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私语。
我循声望去,整个人怔住了。
老顾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沉静的金芒。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臂上缠着一圈显眼的黑纱。他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军人特有的整肃,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向我们走来。
那一瞬间,厅内竟奇异地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惊讶的、探究的、敬畏的,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一野……”我妈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哽咽,不知是悲是慰。
他走到我妈面前,停下,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有力。“我来送一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随即,他转向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无需多言的明了。最后,他看向眼眶通红的表姐和一脸茫然的姐夫,低声说了句:“节哀顺变。”
简单的几个动作,几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接下来的变化,几乎称得上戏剧性。方才那些还围着表姐、话语里带着微妙打探的亲戚们,脸上迅速堆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与恭敬。他们不再仅仅关注丧事本身,而是纷纷凑上前来,争相与老顾寒暄。
“顾司令,您百忙之中还亲自过来,真是重情重义!”
“早就听说小飞有出息,原来是您教导有方!”
“哎呀,这真是……他舅舅他地下有知,也安慰了……”
殷勤的笑容,热切的话语,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称呼着“顾司令”,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讨好,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仿佛老顾的到来,不仅是为葬礼增添了分量,更瞬间拔高了我们这家人在整个亲戚圈里的“地位”。
老顾应对得滴水不漏。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对每一个上前的人微微颔首,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有心了”、“多谢”,神色平静,既不显得过于亲和,也未曾流露出一丝不耐。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克制,自然而然地将他与周围喧嚣隔开一道无形的屏障。
我站在我妈身边,看着这一幕,心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凉的荒谬。这些面孔,与记忆中那些疏远、甚至略带嫌弃的形象微妙地重叠、转换。血缘的纽带在现实的砝码前,有时竟如此轻薄。
仪式在略显怪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老顾安静地站在我们亲属队列的末尾,身姿如松。当哀乐响起,众人鞠躬时,他也随之深深弯下腰。那一刻,他只是一个来送别妻兄的普通人。
送葬的队伍缓缓出发。老顾没有上我们家的车,而是自己开了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灵车后面。长长的车队穿过熟悉的街巷,驶向郊外的山岭。
雨,终于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打在车窗上,蜿蜒如泪。
我妈望着窗外滑落的雨丝,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我说:“他总这样……什么也不说,但该在的时候,一定会在。”
我没有接话,只是透过后视镜,看着那辆稳稳跟随的黑车。雨水模糊了它的轮廓,却模糊不了那份沉默而坚实的陪伴。
山上的路湿滑泥泞。安葬时,雨势稍歇。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与雨水的新鲜,冲淡了山下那股甜腻的悲伤。老顾全程站在稍远处,默默看着棺椁入土,看着黄土一锹锹落下,最终垒成一个小小的新丘。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亲戚们又想来与老顾道别,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然后走向正在焚烧纸钱的我妈和表姐。
“这边都差不多了,”他对我妈说,“我送你们回去。”
他没有问“需要吗”,而是直接陈述。我妈点了点头,脸上是连日来最深重的疲惫,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弛。
下山时,他让我妈和表姐上了他的车。我和姐夫跟在后面。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的声响。
快到表姐家时,一直沉默的老顾忽然开口,是对着前排的表姐说的:“后事处理,如果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有人打扰,可以告诉小飞,或者直接联系我。”
他的话依然简洁,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镇纸,压住了所有可能飘起的尘埃与烦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