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胶片里,老顾的影像始终是那样一格:高高瘦瘦,像一杆青竹。
他的皮肤是长年待在室内或车里的那种偏白,细腻得不像风吹日晒的军人,脸上最醒目的是那双过分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年轻时甚至带着点未褪净的少年气,衬得整个面相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的“幼态”。
站在高叔那样虎背熊腰、皮肤黝黑发亮、一身腱子肉仿佛要撑破作训服的特种兵旁边,他更像一个清瘦的文书,或者一个搞技术的工程师。
许多年里,我无法将“军中猛虎”这个威猛又血腥的称号,和眼前这个沉默削瘦、回家会换上柔软家居服、甚至会仔细帮我妈修建花枝的男人联系起来。
我以为,“强”就该是高叔那样,是肉眼可见的体魄、是格斗场上的绝对压制、是浑身散发着的、近乎原始的爆发力。
而老顾,他跑五公里会喘,掰手腕大概赢不了高叔手下的许多兵。这种形象的割裂,让我对那个传说中的称号始终存着一份遥远的、隔膜的疑惑。
这种疑惑,一直持续到我军校毕业,被分配到了特战学院。
学院的课堂,推开了一扇我从未想象过的门。
这里不讲单纯的肌肉与勇气,更多的是冰冷的逻辑、繁复的数据、瞬息万变的态势推演。在一节节战例分析课上,我被那些经典的、甚至有些传奇的作战案例深深吸引。
指挥员的每一次决策,都像在最复杂的棋盘上落下绝妙一子,渗透、迂回、佯动、精确打击……方案天衣无缝,逻辑缜密如精密的齿轮,更可怕的是那种贯穿始终的、近乎冷酷的强大心理素质,那是在最混乱血腥的关头,依然能清晰思考,抓住那稍纵即逝的胜机。
我听着,心潮澎湃。这才是战争的艺术,这才是真正的“强”!
我暗暗想着,能这样指挥的人,该是何等厉害的人物,那才是我们这支军队的脊梁,是我们这些后来者心之所向的星辰。
有一次,课间和教员闲聊,我由衷赞叹刚才分析的某场边境反渗透战役指挥高明。教员笑了,随口说:“是啊,经典战例。当时前指的指挥员,可是个传奇人物。”
我好奇追问是谁。教员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奇怪,然后拍了拍我肩膀:“顾小飞,你不知道?你父亲,顾一野参谋长,就是那场战役的前指核心指挥员之一。这个经典教案,最早就是他参与复盘并亲自修订的。”
我当场愣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耳朵里嗡嗡作响。老顾?我那个看起来清瘦文气、在家话都不多的父亲?是那些让我叹为观止、奉为圭臬的战役背后的大脑?
我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这颠覆了我太多固有的认知。我甚至私下里跑去问了高叔,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求证心理。
高叔听了我的问题,粗犷的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笑容。他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声音沉缓:“小子,你以为打仗是街头打架,谁块头大谁赢?是,你爸体能拼不过很多侦察兵出身的老家伙,包括我。但真正的战场,尤其是现代战争,这里,”他用粗大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比这里,”又捶了捶自己岩石般的胸膛,“要重要一百倍,一千倍。”
他深吸一口烟,眼神望向远处,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的硝烟。
“你爸那脑子,是天生的战争机器。地图在他眼里是立体的,敌人在他眼里是透明的。他冷静得像冰,又狠得下心肠。最关键的是,他敢赌,但不是瞎赌,是他妈的算无遗策之后,押上一切的胆魄!‘军中猛虎’,猛的不是牙爪,是这里头的杀伐决断!”高叔重重戳了戳自己的心口,“他是我们那代人里的一个传奇。你别用你那豆芽菜眼光看你老子。”
“传奇”二字从高叔这样硬汉的嘴里说出来,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我信了,但依然隔着一层玻璃。敬仰是真的,但那是一种对遥远神话的敬仰,我无法将课堂上那些精妙冷酷的指挥艺术,与家里那个会因为我妈多放了一勺盐而微微皱眉的男人重叠。
真正的理解,来得猝不及防,也惊心动魄。
那是毕业前夕,一次绝密的南海紧急任务简报。我们作为预备队旁听。大屏幕上投射出复杂的海图、岛屿轮廓、实时情报。
一艘渔船被劫持,人质情况危急,环境极端复杂,牵扯敏感。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各种方案被提出,又被各种风险质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一个沉静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接了进来,是前线最高指挥员的声音。他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条分缕析,用最简单清晰的语言,重新框定了问题核心,摒弃了所有枝节干扰。
他给出的方案大胆到令人咋舌,近乎钢丝上的舞蹈,但每一步的支撑点、每一种意外的应对、甚至对手可能做出的反应,都被他寥寥数语勾勒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计划,那是一个必然会被执行的“结果”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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