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那个平稳冷静的声音在回荡。我坐在后排,浑身的血液却一点点热起来,又一点点凉下去。热的是那种洞穿迷雾、直指要害的智慧带来的激动;凉的是,我清晰地认识到,这指挥艺术的高度,我可能穷极一生也难以触摸其万一。
行动在随后几个小时内迅速展开,我们通过有限的通道关注着进程。一切,几乎完全按照那个声音预设的路径在发展,甚至包括敌手几次看似意外的挣扎,都仿佛早已被写入剧本。当“人质安全,任务完成”的最终通报传来时,会议室里爆发出压抑后的低呼。
而我,却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内部总结时,我才确切知道,那个在千里之外,隔着电波执棋定局、一举撬动死棋的人,正是我的父亲,顾一野。
那一刻,所有的传说、所有的课堂案例、高叔的话,全都砸进了现实的土壤,轰然作响。我终于“看见”了那头“猛虎”,不在肌肉贲张的形貌里,而在那冰冷电子信号都无法掩盖的、磅礴而精准的精神力量之中。他瘦削的肩膀,扛着的是千万钧的胜负与生死;他沉静的眼眸后,运转的是能撕裂一切战争迷雾的雷霆。
震撼之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带着点冰冷的沮丧。
我曾在体能考核上咬牙胜过别人时沾沾自喜,曾在战术课上得到表扬时暗自得意。但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和一个真正优秀的军人,和一个像我爸那样的军人,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我差的不是肌肉,不是技巧,而是那种深植于骨髓的战争智慧、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绝对冷静、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洞察力、以及那份敢于为胜利押上一切、并承担所有后果的胆魄与担当。
从南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之后,我沉默了很久,也改变了很久。我开始更加疯狂地啃读战史、战例,不再满足于听懂,而是逼着自己去复盘、去质疑、去尝试站在指挥员的角度思考。
训练场上,我依旧拼命,但我知道那只是基础。我真正努力的,是打磨自己的思维,是试图去理解我父亲那一代人,是在一片混沌中寻找秩序和胜利通路的能力。
目标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军人。不是成为他,而是靠近他所代表的那种“强大”。
这条路,我知道,比五公里越野更漫长,比攀登悬崖更陡峭。但这一次,我心甘情愿,目光坚定。因为那座曾经让我疑惑、后来让我仰望的山峰,终于清晰地矗立在了我的前方,告诉我军人的脊梁,究竟该由何种材料铸成。
后来的路,并没有因为那次南海的震撼与顿悟而变得坦荡。
我如愿以偿,来到了父亲曾带过的、也是全军瞩目的特战团。光环之下,是更为具体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与比较。我像一头被放入猛兽群中的幼崽,每一个动作都被无形的标尺衡量着,不是衡量顾小飞,而是衡量“顾一野的儿子”。
我确实努力了,拼尽了全力。
五公里越野,我背着比别人更重的装具跑;战术训练,我一遍遍抠细节直到形成肌肉记忆;理论考核,我几乎能背下整本作战条例。
可有些东西,仿佛是天堑。
我没有老顾那种近乎恐怖的、能在纷乱信息中瞬间抓住核心的“脑子”。战场态势推演时,我常陷入细节的泥潭,或者被几种可能的“如果”困住,无法像他那样,又快又准地劈开迷雾,直指那条唯一可行的、哪怕看起来最险的路。
更致命的是,我骨子里缺了他那种近乎本能的、强大的自信与决断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战场统治感”,仿佛他站在那里,局势就自然向他倾斜。
而我,更多时候是审慎的,犹豫的,会反复权衡风险,会担心决策的后果,会……害怕犯错。在需要雷霆一击时,我可能还在评估风向;在需要孤注一掷时,我心底总有个声音在问“万一错了呢”。
这种性格底色,在普通部队或许能成为沉稳的优点,但在刀尖舔血、崇尚绝对主动与冒险的特战团,就成了无形的枷锁。我像一个过于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运转到位,却偏偏缺少了那点驱动它爆发出全部能量的、野蛮的“火花”。
几年下来,我无功无过,按部就班升到了营长,带兵严谨,管理规范,挑不出大错,却也看不到任何令人眼前一亮的光彩。团里提起我,多是“顾军长的儿子,挺踏实”,后面往往跟着一个听不出意味的停顿。
我知道自己陷入了某种瓶颈,一种触及天赋天花板的无力感,和越是努力越是凸显差距的焦躁,日夜啃噬着我。我开始回避与老顾的交流,怕从他沉静的目光里看到失望,哪怕他从未说过什么。
但他还是看出来了。他那样的人,隔着电话里语气的细微变化,隔着偶尔见面时我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就能将一切洞悉。
那是一个周末,我例行公事般回家吃饭。饭后,他破天荒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叫我一起去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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